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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簡主義的減法與感官加法拉貝克姐妹的《考克多三部曲》

  • 陳效真
  • 5月4日
  • 讀畢需時 6 分鐘

2015年,拉貝克姐妹(Katia & Marielle Labèque)在洛杉磯首演極簡主義作曲家菲利浦‧格拉斯(Philip Glass)的《雙鋼琴協奏曲》。幾年後的2019年,她們收到了一份來自格拉斯的驚喜禮物:他把1996年的室內歌劇《可怕的孩子們》改編成的雙鋼琴版樂譜,而這份樂譜也成為她們在隨後疫情封城期間潛心鑽研的重心。


《考克多三部曲》是格拉斯以法國導演及詩人尚‧考克多(Jean Cocteau)的作品為靈感寫成的歌劇統稱,包含科克托親自執導的電影《奧菲斯》(Orphée)與《美女與野獸》(La Belle et la Bête),以及由梅爾維爾(Jean-Pierre Melville)執導、考克多參與合作的電影《可怕的孩子們》。拉貝克姐妹演出《可怕的孩子們》雙鋼琴版本獲得廣泛迴響後,進一步向格拉斯與其樂團音樂總監里斯曼(Michael Riesman)提議,把另外兩部作品也改編為雙鋼琴版本,促成這套完整三部曲的誕生。



翻轉西方邏輯的東方根源

談格拉斯的音樂之前,必須先釐清大眾對「極簡主義」(Minimalism)常有的刻板印象。事實上,格拉斯音樂語言的本質深受非西方音樂影響。1960年代,格拉斯在巴黎參與電影配樂工作時,結識了印度西塔琴大師香卡(Ravi Shankar)與塔布拉鼓手阿拉‧拉卡(Alla Rakha)。這次相遇徹底改變格拉斯的作曲邏輯,隨後他更親赴印度與西藏旅行,把印度音樂的「加法式節拍」(additive method)與節奏循環帶進自己的作品中。這種以小單位拼接成大循環的邏輯,有別於西方傳統古典樂切分時間的「除法」概念。


這個結構性的差別決定了聆聽的體驗。西方古典音樂習慣以「起承轉合」推進,聽眾會本能地回想上一句、預期下一步;格拉斯則希望聽眾放下這種期待,只專注聽眼前當下的聲音。他要的不是故事,而是一種接近靜止、卻又持續震動的狀態。在這種聆聽方式下,音樂不再依靠線性的情緒推進,因此也常被認為帶有一種「冷感」。這就是極簡音樂的架構邏輯,也是演奏家之後會遇到的詮釋難題。


剝除色彩後的音樂骨架

把一部編制有聲樂、樂團,有時還會同步放映電影的歌劇濃縮到兩架鋼琴,在音樂上是一項高度複雜的轉換工作。改編者里斯曼掌理菲利浦‧格拉斯合奏團數十年,是最適合進行這項改編的人選。他的任務不只是把音符搬家,還要把歌劇的戲劇線條重新分配給兩架鋼琴。


當這種「減法」運作得當,也會帶來清楚的效果:剝除管弦樂與人聲之後,格拉斯音型的機械性骨架反而赤裸呈現。在兩架鋼琴上,原本層層堆疊的分解和弦與持續推進的八分音符變得格外清晰,呈現獨特且不輸原版的衝擊力。


然而,三部歌劇面臨的改編挑戰並不相同。《可怕的孩子們》原曲本就是為3部鋼琴與4名聲樂家所作,改編為雙鋼琴僅是少了一部琴,極為成功且毫無違和。



視覺與嗅覺的劇場補償

格拉斯1994年的《美女與野獸》原版是一部實驗性的「電影同步歌劇」(cine-opera):演出時,同步放映考克多1946年的電影,歌手的唱段要與銀幕上演員的嘴型精準對位。也就是說,這部作品的本質就是影音共構的劇場。把它改編成純器樂的雙鋼琴,等於同時抽離「影像」與「人聲」這兩個歌劇的核心支柱。


理解雙鋼琴版《美女與野獸》作品結構性的空缺,也就能明白為什麼《考克多三部曲》舞台演出時,製作得要採取必要的「加法」,例如水晶燈、氣味的配套。嚴格來說,這些要素是以《美女與野獸》為起點,擴展成整套三部曲的製作設計,不是三部曲各自都需要同樣規格的視覺補償。


舞台上方懸掛的水晶吊燈,並非單純的氣氛裝飾,而是用來補足原本消失的視覺效果。考克多在1946年的電影《美女與野獸》裡,設計了由人手持舉的魔法燭台那是全片最著名的視覺符號之一。當現場演出不再有同步放映的影片時,舞台上這盞懸吊的吊燈,用意即在以另一種方式補足那層消失的劇場感。


《可怕的孩子們》段落前穿插考克多的法語獨白也不是懷舊。考克多在錄音中說了一句話:「藝術從不進步,它是一種原地的振動,一種暴力的原地振動。」(L'art ne fait jamais de progrès: c'est une vibration sur place, une violente vibration sur place.)這句話幾乎可以視為格拉斯極簡美學的註腳:宏觀看似靜止,微觀卻滿是高速震動。兩者間有著緊緻的精神呼應,絕非只是巧合。


然而現場演出時,香氛設計與劇場執行的落差還是引發一些議論。調香師庫爾吉安(Francis Kurkdjian)為三部作品各自設計氣味:以冷冽的焚香對應《奧菲斯》的冥界、帶刺玫瑰對應《美女與野獸》的感官誘惑、甜美與冰雪的對比對應《可怕的孩子們》裡童年與成熟的拉扯。概念雖然清楚,有質疑者認為問題在於觀眾拿到的是一張附有試香紙的折頁節目單。


音樂是隨時間流動的藝術,三部作品的氣味應該是三段依序展開的嗅覺敘事;但是試香紙條是一次性發放的靜態物件,三種氣味同時掛在觀眾手邊,原本設計裡的對比與推進因此消失。妮娜‧夏洛(Nina Chalot)設計的水晶吊燈也有類似的問題:它的視覺意義雖然成立,但是除了顏色,演出過程中是靜態的,裝置本身停在概念階段。


然而,另一方支持者的觀點認為,若從極簡主義追求「接近靜止、持續震動」的核心精神來看,這種「靜態且恆定」的存在,或許未必是缺點。當音樂在微觀中高速重複、展現動態時,舞台上凝固的視覺與嗅覺,反而能與格拉斯那種「原地振動」的美學形成精準的對應。這種看似未竟的劇場效果,也可能恰是對極簡美學最冷靜而精準的註解。


法語獨白中的美學註腳

另一個常被忽略的細節是語言。在美國洛杉磯演出時,製作團隊把「考克多的原音」當成整場演出的重要素材,卻沒有搭配英文字幕;對於不懂法語的觀眾來說,錄音的內容就只是一段聽不懂的人聲,剩下沒有實質內容的氛圍。感官的加法要成立,配套得要跟上;否則加上去的東西就只成了背景噪音,而不是補強效果的訊息。


浪漫派觸鍵的詮釋跨度

最後回到鋼琴家。拉貝克姐妹是長期受歐洲傳統訓練的法國鋼琴家。她們詮釋格拉斯的方式,在極簡主義圈內並不算典型。她們在演奏中明顯加入歐洲浪漫派傳統的彈性速度,讓極簡音型有細微的漸快與漸慢,並在觸鍵上追求如同傳統詮釋拉威爾作品時的色彩層次。


在嚴格的極簡主義信徒眼中,這個做法幾乎可視為偏離典型風格。格拉斯的樂譜雖然不要求演奏者像節拍器那樣機械複誦,但是自由到讓彈性節奏與色彩變化介入極簡音型,這個跨度就有過大之嫌。拉貝克姐妹為自己辯護的說法是:格拉斯本人私下彈自己的作品時,也充滿漸快與漸慢,並不拘泥於表面上的均勻節奏。


可以確認的是,這種詮釋讓《考克多三部曲》出現另一種聆聽方式:它不再只是要求聽眾放下預期的聲音結構,而是允許相當程度的情緒與表情介入音樂。這是減法之後的另一種加法,不是加在舞台上,而是加在觸鍵裡。


在這段精巧的「三創」過程中,格拉斯的歌劇先做減法,去除西方音樂的敘事慣性;里斯曼再做一次減法,把歌劇濃縮為兩架鋼琴;最後,拉貝克姐妹加回節奏彈性與音色變化。觀眾在現場聽到的,是這三層處理交疊後的結果,是不同藝術家不同理念之下,細緻精巧的承接、轉換與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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