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疊床架屋,還是聲學煉金術?解開沙隆年《協奏交響曲》的聲響祕密

  • 陳效真
  • 20小时前
  • 讀畢需時 4 分鐘

身兼指揮與作曲家的沙隆年(Esa-Pekka Salonen),作品以精準的聲響設計與細膩的配器見長。《給管風琴與管絃樂團的協奏交響曲》(Sinfonia concertante for organ and orchestra)的誕生,源於巴黎聖母院管風琴家拉特利(Olivier Latry)長達10年的期待。他深信,以沙隆年精湛的管弦樂配器技巧,如果能結合管風琴的音栓運用,必定能產生理想的聲響效果。因此,他主動邀請沙隆年為管風琴與樂團寫一首新作。不過,沙隆年一開始很猶豫,甚至直接反問:「管風琴加上管弦樂團,這不會變成一團巨大的噪音嗎?」


在音域、動態和音色變化上,管風琴本身已足以涵括,甚至幅度超過整個交響樂團的規模。沙隆年懷疑:如果要為兩個本質上都像「樂團」一樣龐大的聲音體寫作,是否只是在做無意義的「疊床架屋」式聲響複製。也正是這種「會不會太多餘」的疑問,逼著沙隆年重新思考:這首作品究竟該怎麼寫,才不只是把兩個龐然大物硬湊在一起。為此,他甚至直言自己「苦惱到快把頭髮扯下來了!」


📌結構:變色龍般的交響協奏


沙隆年思考了很久,最後找到一個關鍵解方:暫時不預設某一段音符要交給哪個樂器演奏,而是先寫下抽象的音樂線條與內容,再來思考管風琴與樂團如何彼此搭配。他因此放棄傳統協奏曲中「獨奏對抗樂團」的寫作方式,這也正是這部給管風琴與管弦樂團的作品被命名為《給管風琴與管絃樂團的協奏交響曲》的原因。


在這段約30分鐘的音樂中,管風琴像變色龍一樣不斷轉換角色:有時是獨奏者,有時與木管形成室內樂般的對話;在某些時刻,它甚至完全融入樂團,成為聲部的一部分。為了讓這種流動自然發生,沙隆年在配器上刻意模糊兩者的聲學邊界,讓人有時難以分辨聲音究竟來自管風琴還是樂團。當聲音交織到最細緻的時候,連作曲家本人都坦承,自己也不確定長笛是在何處淡出,管風琴又是在何處悄悄現身。


📌實踐:音色煉金術


樂曲結構的問題解決後,真正的難題才開始:管風琴與樂團的聲音要如何融為一體?難題首先來自管風琴本身的發聲結構。拉特利指出,交響樂團是一個持續呼吸的有機體,管風琴則是一部巨大、精密但是動作不連續的機器。舉例來說,它沒有鋼琴那樣的延音踏板,手一離開鍵盤,聲音便會立即消失,因此音樂的連續性必須仰賴極細緻的指法控制。


沙隆年試著透過精密的音樂線條設計,讓這部偏機械性的樂器,也能呈現出接近樂團的流動感與靈活度。然而演奏的時候,真正決定音色變化的,是演奏者如何選擇與搭配音栓。拉特利把這個過程形容為「煉金術」,如同餐廳主廚憑經驗拿捏調味,意即演奏者必須在成千上萬支音管之間做選擇,精準組合出合適的聲音。


其中最關鍵的工具,是大量運用「變音栓」。這類音栓發出的並不是原本的音高,而是五度、三度甚至七度等泛音。沙隆年正是看中這些複雜泛音帶來的特殊效果。他也坦言,有些組合會產生相當奇特的聲響,甚至讓人感覺略微走音。但正是這種介於穩定與不穩定之間的質地,讓管風琴的音色不再只是厚重,而多了幾分閃爍與流動。因此除了音量與層次,聆聽時也可以特別留意那些略帶偏移與閃爍的音色變化。


📌變數:衛武營的獨特聲場


演出《給管風琴與管絃樂團的協奏交響曲》時,最難以預測的變數來自樂器與空間。世界上沒有兩座完全相同的管風琴,即使樂譜已經盡量標示音栓運用的原則,實際聲音仍會因樂器和環境而產生差異。因此,沙隆年放棄對最終結果的完全控制,把聲音最後的呈現效果交給演奏者與空間條件共同決定,甚至在樂譜中保留管風琴即興裝飾奏發揮的段落。


10月17日在高雄演出使用的,是由衛武營委託德國克萊斯(Klais Orgelbau)打造的管風琴,規模居亞洲前列,擁有9,000多支音管與127支音栓。更特別的是,這套系統分為兩部分:舞台左側是帶有法國浪漫色彩的主管風琴,右側則偏向德國巴洛克風格的回聲管風琴。也就是說,演奏者可以同時調度兩種性格截然不同的聲響資源,透過移動式控制台進行細緻的組合與平衡。這個過程極其精緻複雜,不可能原樣複製到其他場地。對聽眾而言,這意味著每一次現場,都會是獨一無二的聲響經驗。


📌結語:跨越時空的聲音對話


除了聲響上的實驗,沙隆年同時把中世紀的音樂帶進現代的聲響中。他在創作初期曾請教拉特利:管風琴曲目裡最古老的作品是什麼?最後,沙隆年在第三樂章引用12世紀末巴黎聖母院作曲家佩羅坦(Pérotin)的《全球看見了我們天主的救恩》(Viderunt omnes)。這段古老旋律經過重新配器,與現代交響語言交織,也讓當代音樂廳的聲音,與中世紀教堂的聲音記憶產生連結。


面對這樣一部龐大且複雜的作品,沙隆年給了一個輕鬆但是實際的聆聽建議:「不要太費心分析,就坐在那裡,讓音樂自然流過去就好。就算聽著聽著開始分心,也沒關係。」對他來說,聽音樂與其試圖掌握一切,不如說更像是把自己交給聲音的過程,就像走進糖果店的小孩,單純地被各種新奇的聲音吸引,自由自在地在其中悠遊享受。如果這樣單純而直接的樂趣能傳到聽眾身上,他就已經滿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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