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琴弦上的時間紀錄夏漢與他的巴德學院《首演集》

在當代音樂版圖中，紐約上州的巴德學院（Bard College）具有特殊的座標意義。校園內的費雪表演藝術中心（Fisher Center）由建築大師格里（Frank Gehry）設計，音響效果則出自傳奇大師豐田泰久之手。從東京三得利音樂廳、洛杉磯迪士尼音樂廳到漢堡易北愛樂廳與廣島福山藝術文化廳，這些名廳的頂級聲學皆由他操刀。對小提琴家夏漢（Gil Shaham）來說，巴德學院是他推廣當代作品的大本營。

而這一切的起點，源自於他與擔任院長超過50年的指揮家波特斯坦（Leon Botstein）長達30年的老交情。身為教授，夏漢在此擁有極高主控權，能與由他指導的青年樂手所組成的「當代樂團」（The Orchestra Now）反覆磨合。2022至2023年間，夏漢在費雪表演藝術中心把自己對新作品的思辨固化為音符，完成《首演集》專輯，收錄三部不同作曲家題獻給他的新作品。

📌惠勒：從中央公園散步者到歷史拼貼

專輯首部作品是史考特‧惠勒（Scott Wheeler）題獻給夏漢的協奏曲《美國之鳥》。惠勒長期創作歌劇與劇場音樂，這讓他很擅長用清晰的結構與鮮明的節奏來說故事。這部作品的靈感，源於惠勒與夏漢夫婦在紐約中央公園散步時，偶然遇見一隻啄木鳥的瞬間。夏漢經常對週遭環境保持新鮮與好奇，並有著敏銳的觀察力。惠勒因此形容夏漢為一名「漫遊者」，這不僅是側寫夏漢的個性，更定義出這部作品的視角：夏漢在曲中並非帶領樂團的英雄，而更像是一名穿梭在音響森林裡的觀察者。

為了重現那次散步的聽覺記憶，惠勒在樂譜中加入許多巧思：他利用小提琴琴身敲擊、弦樂的弓桿擊弦，搭配木管高音，精巧模擬啄木鳥的節奏。夏漢的琴聲隨興起伏，彷彿散步時目光的隨機移動。在第一樂章中，夏漢展現了不帶重力的靈巧音色，琴聲如同飛鳥般穿透管弦樂的厚重音響。

惠勒描寫的不是真鳥，而是音樂史上的「名鳥」。他巧妙嵌入維瓦第《金翅雀》（Il Gardellino, RV 428）、舒曼《林地之景》〈預言鳥〉與雷史畢基《鳥》等經典作品的碎片，甚至融入爵士風格的《熱情金絲雀》。

這種手法讓作品跳脫一般取材經典作品改寫的音效模仿，而是成為一場有趣的歷史回顧。到了第二樂章，夏漢轉化為憂慮吟唱的歌者；終樂章則展現極其嚴謹的作曲技巧功底，小提琴的技巧、音響，與打擊樂配合得天衣無縫，將公園偶遇昇華為一場聽覺盛宴。

📌多曼：從家人對話到靈魂之歌

第二部作品是多曼（Avner Dorman）的第二號小提琴協奏曲《尼格尼姆：靈魂之歌》（Nigunim）。1975年出生於以色列、現定居美國的多曼，同時擁有音樂與物理學背景，師承美國作曲大師柯瑞里亞諾（John Corigliano）。他的作品以複雜節奏著稱，卻能在技術細節中展現強烈的情感衝擊力。

這部作品最初是夏漢與鋼琴家妹妹歐莉‧夏漢（Orli Shaham）共同委託的奏鳴曲，因夏漢極度認同其旋律語彙而擴充演化為協奏曲。曲名「Nigunim」指猶太傳統中超越語言、通往靈性的無言歌唱。多曼提取利比亞、格魯吉亞與巴爾幹等社群音樂「基因」，把民族音樂中特有的音階色彩和語氣轉化為現代音樂語彙。對於在以色列長大的夏漢來說，這部作品觸動了深層的身分認同。

演奏技巧上，它有複雜的節拍變化並有著緊密而高張力的雙音技巧。在沉思慢板與極具推進力的快板間，夏漢展現個人招牌的歌唱性，把融合巴洛克結構與現代音色的複雜聲響處理得平易近人。特別是受馬其頓舞蹈啟發的末樂章（https://reurl.cc/Dx6Wrd🎼），夏漢展現驚人驅動力，在交響語彙中尋回古老的文化脈動。本作也讓多曼榮獲2018年亞茲里利猶太音樂獎。

📌盛宗亮：在《飛飛歌》中尋求主體自由

最後是盛宗亮的協奏曲《飛飛歌》。這部作品的靈感源自於盛宗亮對夏漢演奏特質的直覺觀察。他發現夏漢的琴聲中有一種「向上飄揚、隨時準備展翅高飛」的輕盈質感；夏漢則是很傳神評價此曲「簡直像是巴爾托克與中國民俗音樂的交會」。

盛宗亮融入中國南方「飛歌」的山谷對答意象，並以寫給女兒的童謠為動機，疊合傳統民族風格與私人親情。作品頻繁使用泛音營造「無重力」懸浮感，與樂團具打擊樂質感的節奏形成對比。最獨特之處在於第二與第三段間留白的「裝飾奏」，盛宗亮要求夏漢必須親自創作。這迫使演奏者從詮釋者變身為創作者，回歸早年獨奏者從作品汲取靈感，消化後自主發揮的協奏曲原型，讓作品在現代架構下又具有原始的「自在飛翔」精神。

然而，我認為這部長達28分鐘而且不間斷的單樂章作品也面臨演奏效果的考驗。整部作品雖然充滿流動感，但是旋律顯得比較零碎，缺乏協奏曲名作那種可以讓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主題力量，末段結構支撐也顯得略顯薄弱。對聽眾而言，確實較難捕捉明確記憶點。但是夏漢憑藉卓越的歌唱能力維持樂曲張力，在看似即興不羈的音響地平線上，為這部「為他而寫」的作品刻畫出細膩的情感軌跡。

📌結語：作為時間紀錄的當代協奏曲

這張《首演集》呈現出協奏曲在21世紀的新樣貌，夏漢在費雪中心留下的琴聲，深刻記錄了他與這群作曲家超過十年的磨合過程。他透過這三部作品證明，協奏曲可以很有生命力，有著多元的創作思維。它既可以是友誼的淬煉，也可以是一種文化記憶與生活經驗。當我們聽著他那極具透明感的音符，聽見的不只是三首新曲，更是一個藝術家如何在當代浪潮中，透過與同儕藝術家的專業連結，留下的最真實、最動人的交融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