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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安全網的音樂冒險 Sol & Pat的20多年琴緣

陳效真
19小时前
讀畢需時 6 分鐘

小提琴家科帕欽斯卡雅(Patricia Kopatchinskaja)把追求完美的古典音樂演奏比喻為超市裡的番茄:每一顆看起來都很漂亮,大小一致,嘗起來也一模一樣,失去各自的味道。科帕欽斯卡雅不太相信外表過於完美的東西。音符拉得乾淨、速度準確、沒有錯音⋯⋯這些當然都是演奏家的基本功。但如果每個人都按照同一套標準演奏,最後聽起來大同小異,在她看來才是最可怕的事。她寧可挑一顆長得有點奇怪,甚至帶著傷痕,但是咬下去有滋味的番茄。像她這樣重視個人風格的演奏家,要找到合拍的夥伴並不容易,偏偏大提琴家嘉碧妲(Sol Gabetta)卻和她合作了20多年。


個性不同,卻像姐妹


兩人是在2003年認識的。當時嘉碧妲與芬蘭鋼琴家西格弗里德松(Henri Sigfridsson)準備組成鋼琴三重奏,正在尋找合適的小提琴家。西格弗里德松向她推薦科帕欽斯卡雅,還半開玩笑地說,這位小提琴家非常出色,只是可能有點瘋狂。沒想到兩人第一次合作就非常合拍,從此建立起長達20多年的友誼。後來,她們經常在瑞士伯恩高地的呂提胡貝爾音樂節(Rüttihubeliade)一起演奏。那段日子,很難想像會發生在今天兩位明星音樂家身上:5天演出18場音樂會,一群年輕人住在山上的舊兒童之家,連熱水都沒有。白天、晚上不停排練和演奏,舒伯特、舒曼、庫爾塔格(György Kurtág)、海頓的作品一首接一首。演奏之外,大家還一起吃飯、住宿,幾乎整天生活在一起。這樣密集的相處,也讓她們在音樂合作之外,逐漸建立起深厚的友誼。如今兩人都已是活躍國際舞台的音樂家,但是20多年的交情始終沒有改變。嘉碧妲甚至形容兩人「像姐妹」,只是感情再好,也不代表個性相同。


嘉碧妲長期接觸古樂演奏,曾經以羊腸弦與巴洛克弓錄製維瓦第的作品,也與哥哥安德烈斯‧嘉畢達(Andrés Gabetta)共同創立嘉畢達古樂團(Cappella Gabetta)。即使有豐富的古樂演奏經驗,她仍稱自己是「現代大提琴家」。嘉碧妲很重視音樂的結構,習慣先弄清楚整首作品的發展脈絡,再從中尋找自由。科帕欽斯卡雅則喜歡嘗試各種不同的聲音,例如刻意不揉弦、讓弓毛摩擦琴弦發出粗糙的聲響、突然中斷樂句,甚至把小提琴當成打擊樂器使用,只要她認為音樂需要,都願意嘗試。她把樂譜比作滿天星斗,同樣一片星空,每個人都可以從中看出不同的故事。


乍看之下,很容易把兩人分成「穩定的嘉碧妲」和「瘋狂的科帕欽斯卡雅」,但是這樣的區分未免太簡單。嘉碧妲曾說:「我們非常不一樣,但是卻高度互補。她讓我展現瘋狂的一面,我則給她安全感。」這句話倒是說出了兩人合作有趣的地方。科帕欽斯卡雅敢放手嘗試,因為知道嘉碧妲會隨時回應;嘉碧妲也因為科帕欽斯卡雅的帶動,願意嘗試平常不一定會採取的演奏方式。兩人都敢冒險,也都願意配合對方,有時一個人先跨出去,另一個人緊接著跟上,有時候角色還會交換。


故意留下的錯音


兩人曾把合作的感覺比喻為沒有安全網的高空雜技,也像兩個用繩索綁在一起的登山者。即使不知道對方下一步會怎麼走,仍然敢向前跨出一步,因為相信繩索另一頭的人不會放手。她們合作的唱片《Sol & Pat》(https://reurl.cc/dOgv78🎼)裡,就發生過一件有趣的事。在錄製西班牙作曲家科爾(Francisco Coll)的《根莖》(Rizoma)(https://reurl.cc/gN3EZb🎼)時,她們拉錯了幾個音。照理說,錄音出了錯,只要重錄一次,或者透過後製修正,聽眾根本不會察覺。她們卻決定保留這些錯音,甚至在唱片解說裡指出錯在哪裡。對職業演奏家來說,這個決定實在有點特別。從小到大花了那麼多年練習,就是為了盡量避免出錯,如今明明有機會修正,她們卻偏偏把錯誤留下來,還主動告訴聽眾。顯然,兩人對什麼值得留下、什麼需要修正,有自己的判斷。


不過,刻意保留錯音,也有值得追問的地方。當不完美成為有意識的選擇,會不會也變成另一種個人風格?科帕欽斯卡雅討厭超市裡每顆番茄都長得一模一樣,但是當大家一眼就能認出哪一顆是「科帕欽斯卡雅的番茄」,問題豈不是又繞了回來?究竟是讓音樂更有生命力,還是建立起另一套容易辨認的風格,仍然值得聽眾判斷。


說起《Sol & Pat》的錄製過程,麻煩還不只這些。她們在瑞士錄音時,外面不時有軍機飛過。好不容易安靜了,又有人開始割草。接二連三的干擾讓兩人哭笑不得。嘉碧妲後來回憶,當時根本沒辦法安靜演奏超過10分鐘。錄音受到干擾,只能停下來等,成為音樂冒險之外的小插曲。


兩把樂器的極限考驗


唱片可以反覆錄製、修改,音樂會卻沒有重來的機會。因此,我更好奇兩人到了舞台上,會如何面對無法預料的變化。這次臺北音樂會的曲目安排,就足以讓她們忙上一個晚上。勒克萊爾(Jean-Marie Leclair)、巴赫父子的作品與耶爾格‧韋德曼(Jörg Widmann)、科爾、李格第、澤納基斯等當代作曲家的音樂交錯出現,其中還有科帕欽斯卡雅自己創作的《奇想曲》(Ghiribizzi)。她們沒有把老音樂放在一邊、新音樂放在另一邊,讓聽眾慢慢適應不同時代的風格。聽過澤納基斯猛烈、不規則的聲響,再回頭聽巴赫,原本熟悉的音樂可能突然顯得格外直接;反過來說,巴赫清楚的聲部走向,也可能讓聽眾在當代作品裡聽見更多細節,不再只注意到「奇怪」或「刺耳」的聲音。整場音樂會不斷轉換音樂風格,演奏者得迅速調整,聽眾的耳朵也很難閒下來。


除了風格多變,這套節目還有兩首特別考驗合作默契的作品:拉威爾小提琴與大提琴奏鳴曲,以及高大宜二重奏。小提琴與大提琴二重奏其實很殘酷,沒有鋼琴幫忙填補聲部之間的空隙,也沒有其他樂器可以掩飾演奏上的問題。兩個人只要稍微配合不順,聽眾馬上就能察覺。嘉碧妲甚至說,整套節目演完就像跑完一場馬拉松。前面的短曲可以讓兩人迅速變換演奏方式,到了拉威爾與高大宜,卻得在長達20、30分鐘的音樂裡,持續彼此聆聽、回應對方,還要顧及整首作品的結構與張力。兩人能不能在各自發揮個性的同時兼顧整體,能不能一路維持默契,在這兩首作品裡都藏不住。


兩人對拉威爾的詮釋,過去就曾引起截然不同的評價。欣賞她們的人,喜歡演奏中強烈的節奏感,以及慢樂章細膩的聲音變化;持不同看法的人,則認為兩人過度強調速度對比,幾乎把拉威爾的音樂解構了。這種分歧並不難理解。科帕欽斯卡雅和嘉碧妲的演奏個性如此鮮明,本來就不太可能讓所有人滿意。強烈的個人風格固然可能帶來耳目一新的詮釋,但也可能破壞作品原有的平衡。既然選擇冒險,就得接受有人欣賞,也有人質疑她們是否走得太遠。究竟讓人聽見拉威爾音樂中更多的可能性,還是讓演奏者的個性蓋過作品本身,最後仍得由聽眾自己判斷。


繩索另一頭的信任


即使外界對她們的演奏有不同評價,兩人似乎也沒有打算改變彼此的個性。長達20多年的合作關係,反而是讓我覺得最有意思的地方。兩人如今都已是活躍國際舞台的音樂家,卻仍然願意站在只有兩把樂器的舞台上,接受對方隨時可能改變演奏方式、做出意料之外反應的挑戰。合作多年,當然讓她們更加熟悉彼此,但熟悉不代表每一步都能預料,也不代表演奏就此失去冒險的刺激性。


比起唱片裡那些刻意保留的錯音,我更期待聽見她們在音樂會現場如何面對意料之外的變化。唱片可以重錄,音樂會不行。到了臺北,我想聽的也不只是她們如何演奏拉威爾、高大宜或巴赫。我更好奇的是,當年在山上一起演奏、一起生活的兩個年輕人,20多年後站上國家音樂廳的舞台,還敢不敢像以前一樣,在不知道對方下一步會往哪裡走的時候,膽敢先把腳跨出去。只因為她們彼此相信,繩索的另一頭永遠還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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