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謹之中的自由 洛札科維奇與他的巴赫世界
2018年,17歲的瑞典小提琴家洛札科維奇(Daniel Lozakovich)在DG推出首張專輯,收錄巴赫兩首小提琴協奏曲與D小調第二號無伴奏組曲。當時他已經在國際樂壇嶄露頭角,對一名年輕的小提琴家來說,選擇技巧華麗的浪漫派作品,或許更容易立即吸引樂界注意。然而,洛札科維奇卻選擇了巴赫,因為他希望透過這張專輯,讓人們認識自己是什麼樣的音樂家。

4年後,洛札科維奇在訪談中把巴赫形容為「一整顆行星」。在他看來,巴赫的音樂自成一個豐富而完整的世界,不僅有嚴謹的結構與深刻的情感,還能帶給人們難以言喻的深度精神感受。「我從巴赫身上學到了一切,他是我最重要的導師。」他甚至把巴赫的無伴奏小提琴奏鳴曲與組曲比作「聖經」。這也讓人好奇,這名年輕小提琴家究竟從巴赫的作品中學到了什麼。
小提琴之外的功課
洛札科維奇2001年出生於斯德哥爾摩,將近7歲才開始學習小提琴。當初甚至有老師認為他起步太晚,但是他進步極快,9歲便與樂團合作演出,15歲與DG簽約,成為國際樂壇備受矚目的年輕演奏家。然而和這些神童經歷相較,我更感興趣的,是他如何培養自己的音樂觀。雖然洛札科維奇在瑞典出生、成長,但早年指導他的小提琴老師大多來自前蘇聯,所以他從小接觸蘇聯的小提琴教學傳統。除了跟隨老師學琴,他還大量閱讀文學與哲學著作,熱衷於聆聽前輩音樂家的歷史錄音,尤其喜愛20世紀上半葉指揮家的演奏。
福特萬格勒(Wilhelm Furtwängler)就是他特別欣賞的指揮家之一。福特萬格勒經常隨著音樂的起伏調整速度,有時變化極大,樂句卻始終連貫流暢,不會讓人覺得不自然。洛札科維奇尤其欣賞這種控制速度的能力。在他看來,演奏不必一直遵守固定速度,重要的是知道該在何時做必要的調控,讓速度變化配合音樂的發展。不過,速度變化不能只是為了展現演奏者的個性。洛札科維奇很認同福特萬格勒的看法:即使沒有完全遵照樂譜上的指示,仍應以作曲家的想法為依歸。他曾借用俄國導演斯坦尼斯拉夫斯基(Konstantin Stanislavsky)的戲劇理論來說明:演員必須深入了解角色,才能自然表現人物的情感;音樂家同樣需要先深入作品,讓演奏的情感發自內心,才能自在發揮,而非刻意製造效果。
這些觀念有助於說明洛札科維奇為什麼如此看重巴赫。巴赫的作品結構嚴謹,卻留給演奏者許多自行判斷的空間。對他而言,巴赫最能考驗一位音樂家對作品的掌握力,如何安排樂句、控制音色與表達情感,都必須仔細考慮,把音樂真正想表達的東西傳達給聽眾。
巴赫沒有唯一的演奏方法
巴赫無伴奏小提琴作品的一大特色,是用4根琴弦創造出複音音樂多聲部交錯進行的效果。有時透過雙音與和弦,讓不同聲部同時發聲;有時利用巧妙的旋律進行,讓聽眾彷彿聽見不同聲部的交響進行。演奏者除了掌握音準與運弓,還要細膩處理每個音符的輕重長短,讓各個聲部的關係清楚呈現,並使和聲、對位的變化自然流暢。
洛札科維奇認為,巴赫的作品最能顯露音樂家的真實面貌,因為演奏者很難掩飾自己的不足。只追求漂亮的音色,可能使聲部失去層次;過度強調個人情感,容易破壞樂句的連貫;如果只求準確,演奏又會變得機械化。要把巴赫演奏好,技巧、結構與情感,所有藝術上的要素缺一不可。然而,洛札科維奇並不認為巴赫只有一種正確的演奏方法。他欣賞顧爾德(Glenn Gould)、卡薩爾斯(Pablo Casals)、平諾克(Trevor Pinnock),以及指揮家埃諾赫・古滕貝格(Enoch zu Guttenberg)的巴赫演出。這些音樂家的風格相差很大,卻都能帶給他啟發。他認為,判斷詮釋是否成功,關鍵在於演奏能否令人信服。
既然強調忠於作曲家,為什麼又能接受差異如此大的演奏方式?我認為,洛札科維奇在意的,是演奏者是否能掌握作品的核心思維,並透過自己的詮釋表現出來。樂譜記錄了作曲家的創作構想,卻不會交代所有演奏細節。不同演奏家對同一首作品有不同的感受,自然會做出不同處理。但只要是能通解樂曲核心邏輯,都能讓樂曲具備說服力。這讓我想到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曾把作品比喻成種子。同樣的種子落在不同土壤裡,會長出不同模樣的植物,但在根部底層仍保有原來的特性。
2018年6月,洛札科維奇在巴黎演奏巴赫D小調第二號組曲。當時的樂評肯定他清晰的發音、準確的音準與優美音色,卻指出〈薩拉邦德舞曲〉過於注重聲音的平順,忽略第二拍應有的重音。〈夏康舞曲〉雖然突顯出各段變奏的性格,但是部分重音太強,和弦也因為過度用力而影響共鳴。這些批評顯示,17歲的洛札科維奇已經有自己的演奏風格,而且摸索如何傳達音色之美與作品結構。
2026年10月,洛札科維奇在法國土魯斯的音樂會上,以第二號組曲的〈薩拉邦德舞曲〉作為安可曲。這次樂評特別注意到他很少使用揉弦,音色淡而純淨,樂句綿長,即使音量極弱,仍能表現深沉的情感。可以看出,音色始終是他非常重視的一環,而演奏方法的不同,也說明他仍持續揣摩著如何讓聲音與作品的性格相互配合。
獨自面對巴赫
洛札科維奇曾把作曲家大致分成兩類:巴赫與莫札特的音樂,讓他感受到超越日常生活的精神力量;帕格尼尼、李斯特與易沙意則不斷開拓樂器的演奏技巧。雖然這種分類未必周全,畢竟巴赫同樣大幅推進了小提琴演奏技術,但是可以看出洛札科維奇特別重視巴赫音樂的精神內涵,認為不同性格的作品,就應該有不同的演奏方式。例如,演奏巴赫的某些樂段時,他需要像獨自祈禱一樣,全心投入音樂,不必刻意與聽眾互動;演奏帕格尼尼一類的炫技作品時,則可以直接與觀眾交流,享受舞台上的熱烈氣氛。兩種演奏方式沒有高下之分,關鍵在於是否符合作品的性格。
洛札科維奇很重視獨處。他認為,練琴與鑽研音樂都離不開長時間的獨自思考,但獨處不代表與外界隔絕。練琴時,他可以專心探索音樂;站上舞台,則有機會把自己的感受傳達給聽眾。即使演奏巴赫時全神貫注,不刻意與觀眾互動,仍然能透過琴聲與聽眾交流。
巴赫D小調第二號組曲最後的〈夏康舞曲〉,尤其能說明洛札科維奇為什麼如此重視巴赫。這首長達10多分鐘的變奏曲,以反覆出現的和聲為基礎,發展出豐富的聲部變化與情感對比。洛札科維奇特別看重其中的輕盈、幸福與悲劇感,認為巴赫在一首作品裡,表現出人生中許多截然不同的經驗。
〈夏康舞曲〉的演奏技巧繁複艱難,但更大的考驗,是如何掌握全曲的發展。每段變奏各有特色,彼此又緊密相連。如果太強調個別段落,音樂容易顯得零碎;只顧著讓音樂流暢進行,又可能忽略細節。因此,演奏者既要顧及整體,也得仔細安排各段變奏的速度、音色與力度,讓音樂隨著變奏逐漸發展,同時保持全曲的連貫。這讓我再次想到洛札科維奇所欣賞的福特萬格勒。福特萬格勒擅長隨著樂句的起伏調整速度,卻始終保持音樂的連貫。這種兼顧局部變化與整體發展的能力,或許正是洛札科維奇演奏〈夏康舞曲〉時所追求的境界。
巴赫仍然是他的老師
距離2018年首張巴赫專輯問世,已經過了8年。這段期間,洛札科維奇接觸更多不同時期的作品,與許多音樂家合作,累積了豐富的舞台經驗,但是他對巴赫的重視始終沒有改變。2026年,他再次舉辦全場演奏巴赫無伴奏小提琴作品的獨奏會,選擇了風格各異的G小調第一號奏鳴曲、E大調第三號組曲與D小調第二號組曲。回頭看他當年所說「我從巴赫身上學到了一切」,我想,這句話的意義在於,巴赫的作品總能讓他重新思考自己的演奏方式。如何掌握速度、處理不同聲部的關係,以及在嚴謹與自由之間取得平衡,都不會隨著演奏經驗增加,就自然得到答案。即使是熟悉的作品,每次重新演奏,仍可能有新的發現。對洛札科維奇而言,巴赫之所以始終是他的老師,或許正因為無論鑽研多久,總還有值得探索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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