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願四平八穩的鋼琴家 寇瓦謝維契的音樂人生
2026年10月27日,美國鋼琴家寇瓦謝維契(Stephen Kovacevich)辭世,享壽86歲。他的演奏生涯超過60年,尤其以貝多芬、舒伯特、布拉姆斯與巴爾托克的作品聞名。他講究聲部清晰、節奏與力度的控制,也敢於表現音樂中粗獷、激烈甚至近乎失控的一面。寧可承擔失手的風險,也不願把作品彈得四平八穩,磨掉音樂原有的性格。

名字變了,音樂不變
寇瓦謝維契1940年出生於洛杉磯聖佩德羅(San Pedro),父親是克羅埃西亞移民。12歲時父母離異,母親再婚後,為了讓全家使用相同的姓氏,讓他改姓畢夏普(Bishop),並以史蒂芬‧畢夏普(Stephen Bishop)展開演奏事業。70年代,因女兒出生萌生的家族血脈意識,他希望恢復生父的姓氏,但是唱片公司擔心影響銷量,加上美國有位同名歌手逐漸走紅,最後折衷改成「畢夏普─寇瓦謝維契」(Bishop-Kovacevich)。飛利浦甚至在內部備忘錄裡寫道:「史蒂芬‧畢夏普這個產品,現改名為史蒂芬‧畢夏普─寇瓦謝維契。」直到90年代轉投EMI,他才終於脫離畢夏普,恢復本名。
寇瓦謝維契8歲跟隨俄裔教師列夫‧碩爾(Lev Schorr)學琴,11歲首次公開演出,14歲與舊金山交響樂團合作。18歲獲獎學金前往倫敦,拜鋼琴家海絲(Dame Myra Hess)為師。列夫‧碩爾為他打下扎實的技術基礎,海絲則改變他對技巧的理解:彈得快、彈得準還不夠,控制音色、強弱與樂句同樣重要。他喜歡用撞球作比喻:把球打直並不難,高手的本事在於控制球的旋轉與走向。鋼琴也一樣,彈對音符只是基礎,塑造每個音符才是技藝。
不必供奉貝多芬
貝多芬始終是寇瓦謝維契演奏與錄音的核心,然而,寇瓦謝維契年輕的時候並不喜歡貝多芬,嫌他的音樂太吵、太粗暴,直到聽見鋼琴家塞爾金演奏《狄亞貝里主題變奏》,才改變看法。1961年,他在倫敦威格摩廳舉行歐洲首演,曲目包括貝爾格鋼琴奏鳴曲、巴赫的前奏曲與賦格,以及將近1小時的《狄亞貝里主題變奏》。這套大膽的節目讓20歲的他受到倫敦樂壇注意,也為他日後與飛利浦唱片長達數十年的長期錄音合作奠定了基石。當時國際鋼琴比賽是年輕演奏家出頭的重要途徑,他卻對比賽毫無興趣,自嘲如果有95人參賽,自己大概會排第96名,因為他根本受不了那種競爭。
寇瓦謝維契在70年代與柯林‧戴維斯合作的貝多芬5首鋼琴協奏曲(https://reurl.cc/xeVMX5),以及後來為EMI錄製的32首鋼琴奏鳴曲全集(https://reurl.cc/p8e0Vd),都是錄音事業的重要成就。但是他反對把貝多芬當成神明供奉,因為貝多芬的音樂其實有暴躁、粗野、幽默,甚至充滿嘲諷的一面。如果演奏者總是小心翼翼,只求端正莊嚴,這些真實的性格便很難表現出來。
然而,反對盲目崇拜不表示可以任意處理樂譜。他十分重視樂譜考證,也不照單全收長期沿用的演奏慣例。準備錄製《熱情》奏鳴曲時,他打算刪去尾聲中一個他認為是後人誤加的小節,還事先說明,以免被認為彈錯。另一次與夏伊在阿姆斯特丹合作第四號鋼琴協奏曲,他根據歷史資料,把開頭的鋼琴和弦彈成琶音,卻遭樂評嘲笑,說這個加州來的鋼琴家是不是把鋼琴當成吉他。寇瓦謝維契反問:「難道他們以為,我會毫無根據地這樣彈嗎?」他不要求樂評認同自己的處理方式,但至少應該先弄清楚依據,再來評論。
他對演奏速度也有自己的看法。貝多芬在《漢馬克拉維》奏鳴曲第一樂章標示了極快的速度,長期讓鋼琴家傷透腦筋。寇瓦謝維契試著依照標示哼唱開頭,覺得很自然,真正用鋼琴彈奏卻嫌太快。畢竟,貝多芬時代的鋼琴聲音較短促,現代平台鋼琴共鳴豐富,用同樣的速度彈奏,前後的聲響很容易混在一起。他不願為了避免這些缺失而簡化原譜。為此,樂曲開頭的左手必須在鍵盤上快速跳躍,很容易按錯音。有些鋼琴家改用雙手分擔,他卻堅持只用左手,認為不該輕易避開貝多芬刻意安排的技巧挑戰。
巴爾托克的挑戰,布拉姆斯的深情
巴爾托克則讓寇瓦謝維契付出更大的代價。20多歲時,他初次聽到第二號鋼琴協奏曲便深受吸引,拿到樂譜卻傻了眼,密密麻麻的音符讓他懷疑自己根本彈不出來。偏偏柯林‧戴維斯邀請他在BBC逍遙音樂節演出,他硬著頭皮接受,苦練9個月,期間兩度因肌肉過度使用,導致雙手暫時無法活動,甚至連水果都拿不起來。1968年,他與柯林‧戴維斯及BBC交響樂團錄下這首協奏曲,成為自己最引以為傲的錄音之一(https://reurl.cc/Gg2ylD)。猛烈的節奏、密集的鋼琴與樂團對答,既要求精確控制,也不能失去應有的爆發力。
寇瓦謝維契同樣熱愛布拉姆斯。他與薩瓦利希、倫敦愛樂合作的第一號鋼琴協奏曲(https://reurl.cc/qaWA3R),曾獲1993年《留聲機》唱片大獎。這首作品既有激烈的情緒與龐大的音響,也有安靜、抒情的一面。他尤其重視慢板樂章弱音與樂句的控制,不刻意渲染感傷。晚期鋼琴小品也是他長年鑽研的曲目,作品118之6的降E小調間奏曲(https://reurl.cc/yW9N4y),更是他心目中布拉姆斯最深沉、陰暗的作品之一。
舒伯特晚期作品則有另一種令他著迷的不安。A大調奏鳴曲D959第二樂章(https://reurl.cc/omE24V),原本安靜、略帶憂鬱的旋律,中途突然轉為激烈的爆發,節奏也變得急促。他認為這段音樂彷彿描述著一個人的精神崩潰。與貝多芬晚期作品相比,即使經過激烈掙扎,貝多芬最後往往仍能找到出口;舒伯特卻未必給人安慰。演奏這些作品,不能只顧旋律優美,也要表現令人不安的一面。
與阿格麗希的愛恨與默契
談到寇瓦謝維契,很難略過阿格麗希。他們兩度相戀,育有女兒史蒂芬妮(Stéphanie Argerich),卻始終沒有結婚。寇瓦謝維契開玩笑說,因為光顧著吵架就忙不過來。倒是兩人練琴時間互不干擾:阿格麗希習慣深夜11點到凌晨3點練琴,寇瓦謝維契則習慣在早上工作。有回寇瓦謝維契練習布拉姆斯第二號鋼琴協奏曲,阿格麗希就睡在鋼琴旁邊,鼾聲甚至蓋過琴聲。寇瓦謝維契笑說,這大概是在暗示布拉姆斯不是阿格麗希喜歡的作曲家。感情結束後,他們曾有兩三年幾乎不聯絡,後來逐漸恢復往來,成為比朋友更親近的家人。
生活中經常爭吵,音樂合作卻很有默契。1977年錄製巴爾托克《雙鋼琴與打擊樂奏鳴曲》,原定晚上7點開錄,阿格麗希的鋼琴卻在搬運途中摔壞。替代鋼琴凌晨兩點半才送達,錄音只好延到凌晨3點,一直進行到早上7點半。寇瓦謝維契累得難受,阿格麗希卻正好精神飽滿,結果錄出一張精彩的唱片(https://reurl.cc/WzKQM7)。演奏上,他們不喜歡勉強折衷,遇到不同意見便反覆嘗試,直到找到彼此都滿意的方式。2015年寇瓦謝維契75歲生日音樂會上,阿格麗希仍與他在威格摩廳合奏德布西《黑與白》和拉赫曼尼諾夫《交響舞曲》。
不肯求穩的舞台人生
寇瓦謝維契在台上看似冷靜,其實16、17歲起便深受舞台恐懼困擾。他把登台比作騎一匹未經馴服的野馬,隨時可能被甩下來。60多歲時,他因心臟疾病裝上心律調節器,隨後因中風一度無法說話,手指速度與協調也受到影響。醫生要他回家後立刻坐到鋼琴前,他便從每天15分鐘的音階練習開始,逐漸恢復手感,短短數週後重返舞台,演奏貝多芬《皇帝》協奏曲。
2015年7月,寇瓦謝維契在威格摩廳為BBC第三電台直播演奏舒伯特D959,終樂章因台下手機鈴聲響起受到干擾,在呈示部結束時不小心跳過中間大段結構直接彈到結尾。謝幕掌聲響起時,他向觀眾解釋自己剛才走錯了路,決定把整個終樂章再彈一次。聽眾意外多聽了10多分鐘舒伯特,第二次的演奏甚至更加出色。
寇瓦謝維契常批評年輕演奏家過度追求零失誤,彷彿演奏只是把音符正確打出來。少年時他雖排斥參加比賽,晚年卻表明並不否定國際比賽,還擔任過評審。他明白比賽是年輕鋼琴家爭取機會的重要途徑,擔心的只是當準確成為最高標準,演奏便容易失去個性與活力。
喜愛冒險當然不保證每次都成功。他的現場演奏也曾失手,晚年受到健康狀況影響,更影響到演奏的完美。但是這些都不影響寇瓦謝維契持續挑戰新演奏,並願意重新面對熟悉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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