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握「簡單」的分寸 利謝茨基再訪莫札特鋼琴協奏曲
2010年,15歲的加拿大鋼琴家利謝茨基(Jan Lisiecki)收到一家唱片公司的簽約邀請。他希望首張專輯就錄莫札特鋼琴協奏曲,對方卻認為莫札特的市場吸引力有限,建議先錄一張集合不同作曲家作品的專輯,看看市場反應。利謝茨基沒有接受。後來與DG簽約,他仍堅持首張專輯要錄莫札特鋼琴協奏曲。於是2012年,利謝茨基和指揮扎哈里亞斯(Christian Zacharias)、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錄下第二十號與第二十一號鋼琴協奏曲(https://reurl.cc/RR2GkG🎼)。對一名剛起步的少年鋼琴家來說,這並不是最安全的首張唱片選擇。

為什麼15歲就堅持把莫札特當成唱片的起點?我沒有找到利謝茨基直接的說法,不過,這個選擇和他後來表達的演奏觀很一致。莫札特的音樂聽來自然流暢,很少用華麗的技巧來吸引注意,卻容不得演奏者含糊帶過。只要一個樂句轉折不順,或是樂句的呼吸稍顯生硬,聽眾很快就能聽出來。快速音階很容易讓人直接感受到技巧,莫札特更難的地方,卻往往藏在樂句、呼吸、音色與各聲部的比例之中,需要演奏者有成熟穩定的判斷。因此,對當時的利謝茨基來說,以莫札特作為唱片起點,未必比炫技曲目安全,反而更容易暴露演奏上的不足。
讓音樂自己說話
相隔11年,利謝茨基在2023年再次錄製莫札特鋼琴協奏曲,與何內克(Manfred Honeck)、班貝格交響樂團合作錄下第九號與第二十二號(https://reurl.cc/qapAYR🎼)。談到莫札特,利謝茨基曾說,他希望讓音樂自己說話,不要過度分析。我把這種態度理解為一種「簡單」。不過,他所謂的「簡單」,並不等於把演奏做得平淡。他更在意的是,不讓自己的處理搶走聽眾對作品的注意力。這張唱片最吸引我的,不只是他怎麼彈莫札特,更在於他如何控制細節,又不讓細節打斷音樂的流動,並在獨奏與樂團之間保持平衡。
利謝茨基很早便以少年鋼琴家的身分受到注意,外界也很容易把焦點放在他的年齡與技巧上。但是他談到演奏時,重點往往還是作品本身。對他而言,怎麼表現自己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能不能把作品表達清楚。
退後,不是消失
這種態度在第九號協奏曲的開頭聽得最清楚。樂團只演奏兩個小節,鋼琴便立刻加入(https://reurl.cc/90WNn8🎼)。利謝茨基沒有把進場彈成搶話,而是自然接過樂團尚未說完的句子。何內克也沒有為了突出獨奏而刻意壓低樂團,鋼琴、木管與弦樂之間沒有明顯的主從關係。這裡所謂的「退後」,無關刻意壓低音量,也不表示放棄自己的處理。更重要的是,鋼琴要為與樂團的對話留下空間。
慢板的難題
何內克掌握整體方向
在這張錄音裡,何內克的重要作用,是維持鋼琴與樂團整體的方向。利謝茨基曾經從鍵盤領奏貝多芬五首鋼琴協奏曲(https://reurl.cc/NO2dx5🎼)。他認為只要樂團能主動聆聽,不一定每次都需要指揮。從鍵盤領奏雖然可以提示速度、呼吸與進場,演奏者卻同時還要處理自己的聲部,很難像站在樂團前方的指揮那樣,持續調整各聲部的比例。從錄音聽來,何內克並沒有強行把獨奏納入自己的框架,而是讓利謝茨基保有自己的演奏方式,同時替樂團維持整體的流動與各聲部的比例。
室內樂般的聆聽與對話
到了第二十二號,兩人如何在音樂上互相配合,聽得更加清楚。第二樂章的C大調變奏(https://reurl.cc/Vn2Om6🎼)與第三樂章的小步舞曲插段(https://reurl.cc/aEXmMG🎼)中,弦樂編制一度縮成五重奏,鋼琴與弦樂的關係因此更接近室內樂,每條旋律線也聽得更清楚。誰先呼吸、誰調整速度和音量,其他人都能立即聽見並作出回應。利謝茨基收斂音量、減少踏板,弦樂也隨著他的呼吸調整。此時的重點不再是誰帶領誰,而是彼此聆聽,在細微的變化中一起推動音樂。
炫技也有位置
莫札特沒有為第二十二號協奏曲譜寫裝飾奏,利謝茨基採用的是巴杜拉─斯科達(Paul Badura-Skoda)的版本(https://reurl.cc/p8p0Kr🎼)(https://reurl.cc/YmDNk4🎼)。這些段落具有鮮明的炫技性,表面上似乎與他不願搶在作品前面的態度衝突。但是當樂團停下,只剩鋼琴承接前面累積的張力時,獨奏者也可以暫時站到最前面,充分展現自己。真正重要的是,炫技出現在什麼位置,又是否接得住前面累積的音樂張力。正因如此,裝飾奏也成了最能看出他如何理解「簡單」的地方。如果「簡單」只等於克制,炫技自然會顯得格格不入。但是在利謝茨基的演奏裡,「簡單」更接近知道什麼時候該多做、什麼時候該收手,因此裝飾奏裡的炫技並不矛盾。
簡單不是公式
整張唱片因此呈現利謝茨基演奏中的兩面。快速段落裡,他的觸鍵明快、音色清晰,反應很靈活;到了速度較慢的地方,他對速度和力度的細微調整,有時會讓長句顯得不夠連貫。這可能是細節處理得太密,也可能是他有意避免把慢板彈得過度柔順。真正值得問的是:對細節控制得愈多,是否反而愈難維持整體的流動?無論怎麼解讀,愈是單純的旋律,愈能聽出他什麼時候想多做一點、什麼時候選擇收手,也愈能聽出這些選擇帶來的效果。
利謝茨基並沒有把「簡單」變成固定的演奏模式。他可以從鍵盤帶領樂團,也可以與指揮緊密配合;他在多數段落都相當克制,到了裝飾奏卻也可以讓技巧充分展開。因此,他所謂的「簡單」並不等於永遠收斂,而會隨著作品、編制與合作對象調整自己的演奏方式。
在音樂裡找到位置
回頭看利謝茨基15歲時拒絕的錄音提案,也更能理解他當年的堅持。他沒有拒絕市場,只是不願讓市場替自己決定第一張唱片應 該錄什麼。10多年後,他再次錄製莫札特,也沒有因為強調「讓音樂自己說話」,就刻意抹去自己的判斷。相反地,從速度、力度、踏板、樂句處理,到他和樂團如何配合,都能聽見他的選擇。這張唱片真正有意思的,也正是他不斷調整自己在音樂裡的位置:什麼時候應該站到前面,什麼時候應該退後,又做到什麼程度才算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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