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蝴蝶飛散之後 安涅斯重新喚醒特維特《乙太》奏鳴曲
1970年夏天的一個夜晚,挪威作曲家特維特(Geirr Tveitt)位於哈當厄峽灣(Hardangerfjord)附近的農舍突然失火。特維特當時不在家,女兒吉里(Gyri Tveitt)和家人半夜被濃煙嗆醒,趕緊逃出屋外。農舍位在偏遠高地,附近也沒有消防栓。當消防隊趕到時,火勢已經無法控制,整棟農舍最終被大火吞沒。

災後次日,特維特的家人試著搬動已經燒毀的鐵櫃。櫃門一打開,裡面焦黑的殘紙便隨風碎裂,四散飄去。後來挪威人以「黑蝴蝶」來形容這個畫面。特維特一生約8成的手稿在那一夜化為灰燼。他寫過至少36首鋼琴奏鳴曲,卻只有1首躲過這場火災。
唯一倖存的是第二十九號《乙太》奏鳴曲(Sonata etere)。1950年代,挪威音樂出版社曾向特維特邀稿,他便挑選自己最得意的作品之一交付出版。沒想到,正是這次出版,讓奏鳴曲逃過日後的大火。半個多世紀後,挪威鋼琴家安涅斯(Leif Ove Andsnes)又將它選為新專輯(https://reurl.cc/EYv4QK🎼)的重點曲目。
民謠裡的另一個挪威
特維特出生於卑爾根(Bergen),和葛利格同鄉。長久以來,國際樂壇一提起挪威音樂,幾乎只會想到葛利格,年輕時期的特維特對此頗不以為然。他認為,葛利格把挪威民謠套進德國浪漫派的和聲框架,處理得太過典雅、甜美,反而磨去民謠原本粗獷的性格,淡化它獨特的音階色彩。
不過,特維特並非關在峽灣裡自學的地方作曲家。他去過巴黎、萊比錫與維也納,也接觸過當時重要的歐洲音樂家。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他回到哈當厄採集民謠,仔細記下當地人唱的民歌,連歌詞唱到一半忘記了,也如實記錄,不擅自補上。對他來說,採集民謠最重要的,就是忠實記下當地人演唱的原貌,連不完整的地方也保留下來。
一首不尋常的奏鳴曲
第二十九號奏鳴曲長約30分鐘,在特維特以民謠小品為主的創作中,顯得格外特殊。「乙太」這個名稱,與他對星空的迷戀有關。據女兒吉里回憶,父親曾請人在農舍的天花板上畫滿星座,還會帶著孩子們躺在地板上,仰望頭頂的星圖,聽他介紹各個星座。安涅斯認為,特維特對浩瀚宇宙的想像,也能在奏鳴曲第二樂章的聲響中感受到。
這個樂章有一個罕見的演奏指示:演奏者必須用左前臂無聲地壓住低音區一整片白鍵,讓制音器抬起,再用右手在高音區彈出短促的斷奏。高音一響,下方的低音弦便跟著共振,整架鋼琴彷彿成了一個巨大的共鳴箱,聲音緩緩擴散,再逐漸消失(https://reurl.cc/RRoWk9🎼)。特維特甚至在樂譜上註明,錄音時可以利用電子設備放大這種共鳴效果。
30年後的重新發現
安涅斯17、18歲時第一次聽到這首奏鳴曲,雖然印象深刻,卻始終摸不透特維特的創作手法。他只用兩個簡單的民謠風主題,竟能發展出長約30分鐘的音樂,如何讓各個段落連貫,又能維持整首曲子的張力,成為安涅斯後來重新研究時最想釐清的問題。
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期間,演出行程幾乎全部清空,安涅斯終於有時間重新研究擱在書架上多年的樂譜。他慢慢發現,那些看似即興的段落,其實有明確的和聲與節奏走向;只要掌握好速度,各段音樂便能自然銜接。他先在小型音樂會上試奏第一樂章,現場反應讓他相信這首作品能在舞台上打動聽眾,也讓他決定練完全曲。2024年至2025年間,他帶著這首奏鳴曲在歐洲與北美演出約35場,最後於2025年7月在倫敦完成錄音。
狂放與節制之間
不過,安涅斯的詮釋和特維特當年親自演奏的方式有很大不同。特維特在1950年代留下的錄音顯得相當狂野,速度很快,樂曲高潮來得很早,有些段落甚至逼近失控。安涅斯的處理則較為理性而清晰,遇到結構最複雜的地方,他會刻意放慢速度,讓每一個聲部都能被聽清楚。兩種演奏各有取捨,無法輕易判定高下,誰也無法簡單取代誰。第二十九號奏鳴曲能夠呈現如此不同的面貌,也讓人更想反覆聆聽,比較兩位鋼琴家如何理解同一部作品。
9首歌曲的溫柔面貌
專輯裡還有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特維特。安涅斯找來妹妹蘇爾薇格(Solveig Andsnes)演唱9首歌曲。她長年活躍於音樂劇與爵士領域,歌聲輕盈樸素,沒有歌劇美聲唱法常見的飽滿音量與華麗修飾,有時像在輕聲訴說,甚至能聽見細微的呼吸。安涅斯的鋼琴也收斂了奏鳴曲裡的強烈氣勢,讓歌聲有充分的表現空間。兄妹倆的合作沒有刻意營造戲劇效果,反而讓這些歌曲顯得更為樸實,格外親近。
不過,這9首歌曲的挑選也經過一番取捨。兄妹倆原本排練了約15首,最後捨棄部分帶有幽默感和歌廳風格的作品,留下較為抒情、富有詩意的歌曲。這樣的選擇讓專輯的氣氛更加一致,卻也難免淡化了特維特活潑、詼諧的一面。他的音樂原本就不只有一種性格,而安涅斯兄妹顯然更鍾情於其中安靜、細膩的部分。
第二十九號奏鳴曲幸運地逃過1970年的大火,卻又沉寂了數十年。安涅斯花了30多年,才找到自己理解這首作品的方法,也讓它有機會重新出現在國際舞台。如今再聽特維特當年的錄音,與安涅斯的演奏相互比較,更能感受到這首作品的複雜與難以捉摸。它既有民謠的粗獷,也有大型奏鳴曲的複雜結構,而這兩種性格如何在同一部作品裡共存,或許正是它至今仍值得反覆聆聽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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