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來帶領樂團? 貝爾與聖馬丁學院管弦樂團的15年
10幾歲的時候,美國小提琴家貝爾(Joshua Bell)買了一台有鬧鐘功能的CD唱盤。鬧鐘一響,播放的就是馬利納(Neville Marriner)指揮聖馬丁學院管弦樂團(Academy of St Martin in the Fields,簡稱ASMF)的莫札特《安魂曲》。當時他大概沒有想到,這支英國樂團會成為他日後音樂生涯中最重要的合作夥伴之一。

雙方第一次合作是在1986年12月。剛滿19歲的貝爾前往倫敦艾比路錄音室,與ASMF錄製布魯赫與孟德爾頌小提琴協奏曲。沒有事前排練,也幾乎沒有熟悉彼此的時間,但是錄音仍然順利完成。除了ASMF成熟的合奏能力之外,馬利納很少干涉貝爾的演奏,也讓他能按照自己的方式發揮。2011年,馬利納把音樂總監職位交給貝爾;今年正好是貝爾接任ASMF音樂總監15週年,合約也已經延長至2027/28樂季。
誰來帶領ASMF
接任15年來,貝爾最明顯的改變,就是重拾以小提琴首席位置領導樂團的傳統。ASMF原本就不是以指揮為核心建立的樂團。1959年首場音樂會沒有設指揮,而是由馬利納坐在首席位置領奏。但是隨著曲目與編制擴大,管樂、銅管與打擊樂加入後,僅靠琴弓與身體動作已經很難把指令傳到後排。馬利納因此向蒙都(Pierre Monteux)學習指揮,正式站到樂團前方。因此,馬利納拿起指揮棒並不是為了追求指揮權威,而是為了滿足樂團擴編後的實際需要。
之後,馬利納建立起高度精密的工作方式:預先整理分譜,處理弓法、樂句與聲部關係,形成ASMF整齊、明亮、透明的聲響。貝爾接任後則採取不同方式:演奏協奏曲時站在獨奏位置,樂團總奏段落轉身領團;演奏交響曲則坐在首席位置,必要時放下琴,以雙手指揮。要讓這種方式運作,他認為九成的工作必須先在排練裡完成,包括速度、段落銜接與音色處理;到了舞台上,再盡量依靠樂手彼此的聆聽與默契。
小提琴領奏
這種演奏方式也有代價。傳統協奏曲的樂團總奏段落原本是獨奏者稍事休息的時間,貝爾卻必須立刻轉身領團,心思必須在獨奏與樂團之間即時切換。2016年與伊瑟利斯(Steven Isserlis)演出布拉姆斯《雙重協奏曲》時,他因為同時要顧著提示樂團而錯過獨奏的進入點。事後貝爾坦承,如果只需專注自己的聲部,這種失誤大概不會發生。
弓法與音色
排練方式和以往也明顯不同。ASMF長年依賴準備周延的固定弓法,貝爾卻會依據場地聲響、合作對象與當下的詮釋需要臨時調整,把連弓改成分弓,或是調整上下弓的安排。一開始難免造成混亂,但是部分團員後來認為,這反而迫使他們重新聆聽、觀察和思考,不再只依賴習慣的肌肉記憶。音色觀念同樣如此:早年的ASMF偏好使用高把位、連續揉弦與圓潤音色,貝爾則常用低把位,也不迴避使用空弦與滑音。這個做法與他的師承有直接關係。貝爾12歲起跟隨金戈爾(Josef Gingold)學習,而金戈爾曾師從易沙意(Eugène Ysaÿe)。透過這層師承,貝爾接觸到19世紀小提琴傳統中較自由的滑音、揉弦與彈性速度。對貝爾而言,這些手法不是為了刻意增加效果,而是浪漫派音樂原本的語言。
重返帕格尼尼
2026年8月,貝爾與ASMF推出《帕格尼尼》專輯(https://reurl.cc/KEqQxg🎼)。他強調歌唱性、靈活滑音與自由呼吸的演奏方式,這個特點在帕格尼尼第一號小提琴協奏曲裡尤其清楚。貝爾13歲就演奏過這部作品。40多年後,他關心的已經不只是雙音、泛音和快速音群等招牌技巧,而是如何讓炫技回到旋律與戲劇表達之中。他認為帕格尼尼作品帶有強烈的義大利歌劇性格,甚至讓人聯想到《塞維亞的理髮師》,獨奏者必須在不同角色之間不斷切換。
2026年的錄音並不是突然改變方向。2020年與ASMF巡演此曲時,已經有評論注意到貝爾把長旋律處理得近似美聲歌劇,第二樂章尤其接近詠嘆調,終樂章也沒有一味追求速度。第一樂章的裝飾奏更清楚顯示他的意圖。現代演奏常採用索瑞(Émile Sauret)的版本,貝爾年輕時也曾經選用,如今他改用自己創作的裝飾奏(https://reurl.cc/jVaGqn🎼),以第一樂章已經出現的音樂材料為基礎,再加入雙音、快速音群等高難度技巧。這段裝飾奏聽來不像另闢一段與前文無關的炫技插曲,而是繼續回應第一樂章原有的旋律與戲劇走向。
裝飾奏與演奏選擇
從固定弓法到裝飾奏,貝爾反覆碰到的其實是同一個問題:上一代留下來的答案,究竟是必須遵守的規則,還是可以重新檢驗的選項?在ASMF的排練裡,他會更動長期沿用的弓法;到了帕格尼尼,他也沒有把既有裝飾奏視為唯一答案,而是重新寫出自己的版本。
不過,不能因此把《帕格尼尼》視為貝爾無指揮模式的成功指標。協奏曲本來就有一名站在舞台中央的獨奏者,樂團自然有清楚的音樂焦點。真正困難的情況,是沒有獨奏者居中的大型交響曲:此時速度、聲部平衡、遠距離的進入點與長線結構,都需要另外解決。
更值得注意的是,貝爾近年的工作方式本身也在改變。他在排練中愈來愈常放下小提琴,直接以雙手指揮樂團。2025/26樂季起,他更出任紐澤西交響樂團首任首席客座指揮,開始更頻繁地以指揮身分登台。
15年後的ASMF
15年來,貝爾真正改變的,與其說是取消指揮,不如說是重新安排原本由指揮承擔的工作。速度、樂句、銜接和聲部平衡,更多在排練中預先處理;到了台上,部分決定則交給樂手彼此聆聽、觀察與即時反應。這種方式讓演奏保有較大的彈性,也同時增加失誤、體力負擔與大型作品失去整體控制的風險。
有意思的是,ASMF半個多世紀後,又回到馬利納當年面對的問題。樂團規模擴大之後,馬利納發現只靠首席位置已不足以處理所有音樂訊息,因此走到樂團前方;貝爾後來重新以首席位置領導樂團,試著把更多決定交還給樂手,如今又在某些作品裡重新放下小提琴,以雙手指揮。兩人的方向看似相反,處理的其實是同一件事:哪些事情一定需要有人站在前方完成,哪些事情可以留給樂手自己承擔。15年後,真正留下來的不是某一種演出形式,而是一個更實際的原則:形式可以改,前提是音樂因此更清楚,也更有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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