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琴上的「水壩建造者」 安德澤夫斯基與布拉姆斯的克制美學
- 陳效真
- 5天前
- 讀畢需時 3 分鐘
安德澤夫斯基(Piotr Anderszewski)最新錄製的布拉姆斯晚期鋼琴作品專輯(https://reurl.cc/yOLYYl🎼)問世後,部分英美樂評對壓軸的降E大調狂想曲(作品119-4)(https://reurl.cc/vEa00A🎼)持保留意見。他們認為,這首理應外放、具有慶典氣息的曲子,在安德澤夫斯基手中卻感覺「被束縛」,缺少傳統演奏中慣有宛如管弦樂般的爆發力。然而,這其實是安德澤夫斯基刻意的選擇,而這個選擇的背後,是他對布拉姆斯音樂中的「克制」與「控制」的理解。

安德澤夫斯基曾經以「水壩建造者」(builder of dams)來形容布拉姆斯。他認為,布拉姆斯構築了嚴密的音樂結構,像築起一道水壩般,把原本可能四處氾濫的情感緊緊攔截住。舒曼的音樂能瞬間而且直接讓聽眾感受作曲家的悲喜與脆弱,布拉姆斯卻習慣把真實情感隱藏起來。晚期作品中,到處都是「不過分」(non troppo)的表情記號,這讓許多演奏家感到棘手。不過,安德澤夫斯基卻認為布拉姆斯最珍貴的地方,在於如何從克制中挖掘出被隱藏的情感。
宏觀的佈局
這種對壓抑與克制的認同,也延伸到這張專輯的曲目安排。一般來說,布拉姆斯晚期鋼琴作品會依照作品編號完整錄製,但是安德澤夫斯基卻打破慣例,從20首中挑出12首重新排序。這種看似隨性的安排,其實經過精密的結構設計。
最明顯的例子是專輯的開頭與結尾:他以作品119-1的B小調間奏曲(https://reurl.cc/53v44y🎼)開場,再以作品118-6的降E小調間奏曲(https://reurl.cc/2aYzz9🎼)收尾。這兩首曲子都帶有深沉的哀悼感,更巧妙的是,這兩首曲子雖然調性不同,但開頭的第一個音在琴鍵上是同一個位置。也就是說,最後一首結束時,幾乎可以無縫接回第一首的開頭。
此外,結尾的降E小調間奏曲帶有「末日經」的旋律影子。這是一段象徵死亡、審判與終結的古老旋律,讓專輯最後停留在特別沉重的情緒裡。只是,這股悲傷並沒有被釋放,而是像被困在布拉姆斯建造的水壩裡,始終找不到出口。安德澤夫斯基透過這種音符的佈局,讓整張專輯形成一個音樂上的莫比烏斯環,讓哀悼不再有終點,而是在克制的琴聲中周而復始,循環不止。
而在專輯中段,安德澤夫斯基又把作品118-2的A大調間奏曲(https://reurl.cc/6Gv776🎼)與作品116-2的A小調間奏曲(https://reurl.cc/18v339🎼)安排在一起。除了一明一暗的A調,聽起來像同一段情緒在不同光線下延續,它們的節奏感和呼吸方式也很接近,像是同一段情緒換了一個角度繼續往前走。
微觀的實踐
安德澤夫斯基能掌控樂曲的宏觀結構,靠的卻是微觀技術的精密實踐。他自稱選曲感性,彈琴時卻像外科醫生般精確冷靜,專注於如何幫情感築起結構。他形容鋼琴是「騙子樂器」,明明本質是打擊樂器,卻能偽裝出歌聲般的連綿線條,甚至讓一隻手聽起來像兩個人在對話。因此演奏者要精於處理樂曲中,每個音符的輕重和音色。
對安德澤夫斯基來說,布拉姆斯音樂裡的聲響是「不民主」的:也就是說,各聲部音符的地位並不平等。鋼琴家必須理智判斷哪些音該重、哪些該退,這就是他所謂的「管理不規則性」。管理的關鍵在於對時間點的精密計算:每一個音符落下的時機,都會改變整體的重心。他曾經反覆思考,在彈下第一個音之後,該何時進入第二與第三個音,因為最初的觸鍵方式,會直接影響後續音符的時間與形態。處理厚重的對位時,「如果讓和弦中一個音稍微延遲,整個聲音的平衡就會產生巨大的改變。」透過這種微秒級的不同步,被延遲的音符便會像從人群中站出來一樣,變得立體且獨立。正是在這樣的思考之下,安德澤夫斯基呈現出的直覺,其實是經過高度理性打磨後的結果。
誠實的留白
在這張精心打磨的專輯裡,安德澤夫斯基唯獨沒有錄製作品117-1的降E大調間奏曲。他的理由非常直白:「我就是無法理解它的中段。我做不到⋯⋯所以我放棄了。」他的原則是,如果無法百分之百確信自己能為一首作品賦予意義,那麼寧可保持沉默。這個選擇,正好呼應了他對布拉姆斯音樂核心特質「隱諱」的理解:布拉姆斯把情感藏起來,安德澤夫斯基也把自己還沒把握的詮釋藏起來。水壩建造者,以及一位因無法掌握而不肯築起自己水壩的鋼琴家,在這一點上,兩者之間確實存在某種耐人尋味的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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