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波西米亞、貝多芬與台灣未來　水藍、歐陽慧剛精心規畫國臺交新樂季

像候鳥一樣，國臺交（NTSO）首席客席指揮水藍9月6日再度來台。這也意味著國臺交2026/27樂季即將展開！利用替水藍接風之便，團長歐陽慧剛邀請媒體和樂壇友人，一邊用餐，一邊和水藍暢談新樂季計畫。話題從剛結束的歌劇製作、即將開始的團員甄選，一路聊到兩天後就要投入排練的開季音樂會。歐陽慧剛笑說，樂團最近忙到幾乎沒有喘息時間，結束衛武營的《遊唱詩人》演出，團員只有1天的休息。水藍最近更「心心念念」著定音鼓甄選，希望趕快找到合適人選。

國臺交2026/27樂季由歐陽慧剛與水藍共同規劃，節目以波西米亞音樂為主要線索，也提前為2027年貝多芬逝世兩百週年布局，此外還包括臺灣新作與海外巡演，幾條不同方向共同構成新樂季的面貌。

波西米亞不只有德弗乍克

談起這一季為什麼選擇波西米亞？歐陽慧剛先把問題拋給水藍，還開玩笑稱他是整個構想的「罪魁禍首」。水藍則從前一季說起，上一季水藍與新接任團長的歐陽慧剛第一次完整合作規劃樂季，把視線移向北歐與較少受到臺灣樂壇注意的作曲家；新一季原本考慮範圍更大的斯拉夫音樂，後來才先收斂到波西米亞。水藍認為，提到波西米亞音樂，如果只想到德弗乍克與史麥塔納的作品，其實遠遠不足以呈現這片土地的音樂面貌。因此希望這次把時間和視野拉開，一路談到20世紀的馬替努。

波西米亞位在德語與斯拉夫文化交會之處，當地作曲家一方面熟悉德奧音樂傳統，一方面也把舞曲、民謠等地方元素寫進作品。水藍在席間談得很快，一下說到德弗乍克《斯拉夫舞曲》裡不同舞曲的來源，一下又把話題帶到楊納傑克與20世紀音樂。他特別強調，波西米亞不能只被簡化成單一的「捷克民族風格」，因為其中一直存在德奧技法、斯拉夫舞曲與不同文化彼此交錯的痕跡。

國臺交這一季因此不只安排史麥塔納、德弗乍克，也納入楊納傑克、蘇克與馬替努。其中德弗乍克占的比重最高，包括第七至第九號交響曲、鋼琴協奏曲與小提琴協奏曲。水藍談到這裡還特別停下來解釋，為什麼偏偏沒有大提琴協奏曲。原因很簡單，前幾年演得太多了，於是這一季索性把機會留給其他作品。臺灣較少演出的楊納傑克《塔拉斯‧布爾巴》也排進樂季，馬替努與蘇克則把波西米亞的音樂線索繼續帶進20世紀。

波西米亞主題從開季音樂會就開始展開。9月11日於高雄衛武營、12日於臺中國家歌劇院的兩場演出由水藍指揮，上半場安排德弗乍克《狂歡節》序曲與小提琴協奏曲，下半場則演出布拉姆斯G小調第一號鋼琴四重奏的荀貝格管弦樂改編版。

談到下半場曲目時，歐陽慧剛顯得格外有興致。他說，荀貝格把原本只有4件樂器的作品重新拆組成整個管弦樂團，各聲部之間有不少複雜的轉換，團員也正在適應。他形容這是一首「很有意思的曲目」，不是單純把室內樂放大，而是整個聲音配置都被重新安排。

這樣的搭配並非偶然。德弗乍克與布拉姆斯關係深厚，布拉姆斯早年曾在奧地利國家獎助金評選中注意到德弗乍克，後來又把他介紹給出版商西姆洛克（Fritz Simrock）。荀貝格則在1937年將布拉姆斯的鋼琴四重奏改編成大型管弦樂版本，增加更多音色變化，尤其末樂章聲勢華麗。水藍也把布拉姆斯與荀貝格視為樂季波西米亞主題向德奧傳統延伸的重要環節，因此在樂季中還安排了布拉姆斯第一號鋼琴協奏曲與第一號交響曲。

陳思蕾與「放大的室內樂」

德弗乍克小提琴協奏曲的獨奏，交給首度與國臺交合作的美籍華裔小提琴家陳思蕾（Stella Chen）。她在2019年獲得伊莉莎白女王國際小提琴大賽首獎，2022年曾隨吳菡與芬科（David Finckel）領軍的美國林肯中心室內樂協會（Chamber Music Society of Lincoln Center，CMS）來臺演出，2023年又以首張專輯《Stella x Schubert》（https://reurl.cc/zO5nZk🎼）獲《留聲機》選為年度青年藝術家。

除了演奏訓練，陳思蕾也有心理學背景。她曾就讀哈佛大學與新英格蘭音樂院聯合學程，在哈佛主修心理學，之後取得茱麗亞音樂學院博士，目前也在茱麗亞任教。她談演奏時，尤其在意腦中想像的聲音，能否真正透過樂器傳達出來。

這種想法也反映在她演奏協奏曲的方式上。她常把協奏曲看成「放大的室內樂」，不只在意獨奏聲部如何被聽見，也注意自己與樂團之間如何呼吸、接話。例如演奏巴伯小提琴協奏曲第二樂章（https://reurl.cc/bemK26🎼）時，她會先聽雙簧管怎麼呼吸，再決定自己的進場方式。此次與國臺交合作的德弗乍克小提琴協奏曲，許多段落正建立在獨奏與樂團彼此接續、回應之上，她如何處理這些交接，也會是開季音樂會值得注意的地方。

貝多芬兩百週年前的暖身

水藍談完波西米亞龐大的曲目版圖，歐陽慧剛忽然插話：「其他排不下的，全都進了『貝多芬學院』系列！」原來除了波西米亞系列之外，國臺交也提前展開2027年貝多芬逝世兩百週年的系列演出。其中白建宇將演奏5首鋼琴協奏曲，樂季另安排三重協奏曲與弦樂四重奏，以不同作品編制觀察貝多芬的創作。水藍尤其看重晚期弦樂四重奏，認為那是理解貝多芬不可忽略的一部分，他說：「其實這幾首晚期弦樂四重奏在我心目中地位最高，因為它們是貝多芬人生的總結。」

臺灣作品不是附加題

除兩條歐洲音樂線索之外，歐陽慧剛把話題拉回臺灣作品，強調樂團除了演奏國際曲目，也必須持續累積自己的作品。新樂季同樣把臺灣作曲家列為整體規劃的一部分，而不是另外附加的一組節目。「交響臺灣2.0」進入第二階段後，改以臺灣美術為創作起點，邀請作曲家從畫作發展新的管弦樂作品。這一季預定首演的作品包括林岑陵取材自江賢二《比西里岸之夢》的《比西里岸》、陳欣蕾的《未言》，以及簡宇君受江賢二《百年廟23-00》啟發寫成的《燭聲》。其中《比西里岸》將於2026年12月世界首演，《未言》安排在2027年3月，《燭聲》則於同年5月登場。臺灣作品也將隨國臺交走向海外。

新樂季也往海外走

歐陽慧剛談起接下來幾個月的行程時，幾乎是一口氣往下數：開季之後是許常惠樂展，接著是鋼琴協奏曲，然後整個編制直接前往新加坡與馬來西亞。10月12日，樂團將由莊東杰指揮前往馬來西亞國油管弦樂廳演出，獨奏家是馬來西亞鋼琴家王文升（Vincent Ong）。他在2025年第十九屆蕭邦國際鋼琴大賽成為首位晉級決賽的馬來西亞鋼琴家，此次將與國臺交合作蕭邦第一號鋼琴協奏曲。歐陽慧剛談到王文升時，也補上一段邀約過程。他說，最初接洽時，樂團對這名年輕鋼琴家還不算熟悉，沒想到邀約後不久，他就在國際大賽獲獎，「頓時成了民族英雄」，也讓吉隆坡場的票房有相當好的反應。

巡演節目也保留國臺交自身的創作脈絡，包括創團80週年委託張菁珊創作的《八十新章》與蕭泰然《來自福爾摩沙的天使》，另安排拉赫曼尼諾夫《交響舞曲》等作品。兩天後，樂團也將轉往新加坡濱海藝術中心音樂廳演出，讓臺灣作品與新樂季的規劃同步走出國內舞台。提到兩座巡演音樂廳的聲響。歐陽慧剛先說吉隆坡國油管弦樂廳空間很大，水藍立刻接著說：「空間大，但聲響條件非常出色。」談到新加坡濱海藝術中心，水藍則提醒，大廳的聲音比較遠，舞台與後方座席之間的音色平衡更難掌握，因此連曲目放進什麼音樂廳，都必須事先考慮。

一個樂季不只是曲目表

最後，歐陽慧剛的關注回到樂團本身。他說，國臺交走過80年，有些既定模式已經面臨轉型，交響樂團不只要想演什麼，也得思考如何讓樂迷持續願意走進音樂廳。對內，新的曲目需要讓團員保持新鮮感；對外，節目也不能只是重複最熟悉的幾首名曲。他坦言，有時會擔心密集製作讓團員太累，但目前看到的，仍是樂團面對新樂季的興奮與投入。

從水藍與歐陽慧剛的對談，一些主題外的枝節反而透露出樂季規劃真正運作的方式。曲目不是唯一的考慮因素，還牽涉樂團發展方向、團員演奏狀況、觀眾欣賞習慣、場地條件、臺灣創作等方向。這種多元的嚐試與磨合，顯示國臺交正在經典曲目、臺灣新作與國際舞台之間，一步一步建立自己的演出風格和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