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尾服運動員」呂紹嘉40年音樂行旅 指揮、人生盡在首本著作《拍子之間》
「真正的音樂是發生在拍子之間。其實人生也一樣,都發生在拍子之間!」NSO前音樂總監、享譽國際的指揮家呂紹嘉,近日發表生平第一本著作《拍子之間:呂紹嘉的音樂行旅》,回首自1986年台北市立交響樂團首次登台,剛好已走了四十年的音樂路:由竹東的客家小鎮邁入歐洲古典音樂的重鎮,從心理系學生轉身成為交響樂團指揮,走過台大時期的音樂啟蒙、揚名歐陸的黃金歲月,迄今返台深耕、致力傳承。全書體現出一位指揮大師與歷史時代、音樂藝術的深情對話,凝鍊出諦觀生命、凝視文化的哲思結晶。
昔日自嘲「像個穿著燕尾服的運動員,每晚大汗淋漓、疲憊卻滿足地回到家」,呂紹嘉曾榮膺法國貝桑松、義大利佩卓地及荷蘭孔德拉辛三項國際指揮大賽首獎,出任德國漢諾威國家歌劇院音樂總監等,並譜寫下NSO十年的「呂紹嘉時代」,創辦「呂紹嘉時間」與「音樂沙龍」;呂紹嘉卸下NSO音樂總監重任後,仍持續指導NSYO國家青年交響樂團,且成為台北藝術大學特聘講座教授。呂紹嘉日前也首度造訪廣達電腦集團總部的廣藝廳,接受多年老友廣藝基金會執行長楊忠衡的訪談,兩人由呂紹嘉的新書聊起,暢談獲獎、掌聲、頭銜之外,四十年音樂路沿途的學習、抉擇、體悟,以及對台灣音樂發展歷程的回顧與瞻視,訪談影片近日即將在AQ廣藝誌推出,敬請期待!
以下摘錄選自《拍子之間:呂紹嘉的音樂行旅》書中值得一讀再讀,回味再三的段落與金句,讓AQ讀者先睹為快!
《拍子之間:呂紹嘉的音樂行旅》書摘
寫音樂,他當行本色,往往描繪出意象繁富,波濤壯闊的情感圖像,寫生平與感知誠懇生動,總能深水靜流地把讀者帶到浩瀚的人文世界,讓人欣喜,嚮往。(〈導讀〉林懷民/雲門舞集創辦人)
學習指揮,第一件事就是學打拍子。而「拍子之間」的世界,卻需要一輩子去探究:
拍子標示音樂運行的時間,而「拍子之間」的空間,則蘊藏著呼吸、想像與表達。指揮的工作看似在掌握節拍,實則是在那看不見的兩拍之中的縫隙,凝聚音樂的內容與精神。
音樂的價值不僅存在於準確的拍點,更存在於拍子之間流動的人文思考與藝術追尋。在可見與不可見、具體與抽象、規範與創造、個人與群體之間,指揮不斷尋找平衡,也不斷探索音樂更深層的意義。(〈序曲〉)
在正式開始跟他(編按:陳秋盛老師)學指揮幾年後,我當完兵,興奮地出示美國各大音樂系的入學許可時,他僅冷眼說:「學做菜要在廚房裡學,學指揮要在樂團裡學」、「你去學校看看,覺得不對,隨時歡迎回來當我的助手」。
這兩句話,成為我日後學習生涯最重要的「主導動機」。(〈第一樂章〉)
在維也納另一個重大「收穫」,是邂逅了日後的終生伴侶杜文惠。文惠專攻作曲,比我早赴維也納。在我抵歐之前,她已成績斐然——曾榮獲奧地利表揚優秀人才的「泰奧多爾‧科納獎」。在松塔所著《探尋。致七位女性作曲家》(Annaherung III — an sieben Komponistinnen)中,更是七位被引介的作曲家之一。(〈第一樂章〉)
歌劇院是一個微型社會,也是最嚴苛的廚房。我永遠記得第一次跳入樂池指揮《弄臣》時的恐慌 ——那種被樂團音海淹沒,與舞台歌手遙望十米的孤絕感,是我在「大海中學游泳」的開端。(〈第二樂章〉)
在NSO的十年,是我音樂生涯至今最有意義的時光。我不再是那個靦腆不語的指揮,而是嘗試透過《沙龍音樂會》與《呂紹嘉時間》,戳破古典音樂的迷思。
我深信,古典音樂不是高不可攀的殿堂,而是放諸四海皆準的人性共鳴。(〈第二樂章〉)
這部作品,也成為我最希望能在台灣推廣介紹的劇目之一。《裴利亞與梅麗珊》是我心中最美的歌劇。其縹緲的詩意,幽微的留白,以及獨特的氣韻與戲劇張力,作為華格納厚重樂劇的「美學對抗者」,完全當之無愧。(〈第二樂章〉)
在告別音樂會威爾第的《安魂曲》演出後,(編按:漢諾威國家歌劇院)樂團代表慎重地捧來一本古樸厚重、鑲著脫落金邊的「金書」(Goldenes Buch)請我留言。原來,這是一本樂團珍藏的歷年音樂總監與重要客席指揮的簽名題字錄。我小心翻著泛黃脆弱的書頁,看著福特萬格勒、興德密特等15人的親筆書寫,指尖觸碰著前輩大師們的墨跡,內心不禁升起一陣肅穆的顫慄。(〈第二樂章〉)
希望有那麼一天,台灣的指揮受訪時可以如維也納愛樂指揮莫斯特一般自信地說:「我相信歐美的愛樂者,也會感興趣聽到帶有台灣氣息的貝多芬、布拉姆斯與柴可夫斯基。」(〈第二樂章〉)
若要挑出最難忘的一景,仍然是那與眾多愛樂者面對面,近身接觸的《沙龍音樂會》與《呂紹嘉時間》。看著平時僅能背對的愛樂者,以一雙雙熱切投入的眼神緊盯著你,讓我深深相信:這片土地上,始終有人真誠地追求「真、善、美」。(〈第二樂章〉)
很久以前,當我還是大學心理系學生時,在一位音樂前輩家裡作客,電視正播放著交響樂團的演奏。看著指揮神情自若,看似「無為」的驅使樂團奏出美妙樂音,我不解(必須承認,帶著點輕浮的挑釁)地問道:「這很難嗎?」前輩看著我,正色說:「你站上去試試看,就知道了。」(〈第三樂章〉)
當年,鼓舞了內向寡言的我走向這條路的,就是啟蒙老師陳秋盛的這句話:「指揮是用手說話,不是用口。」這是一句醍醐灌頂,可給所有初學指揮者建立正確觀念的座右銘。(〈第三樂章〉)
我們常看見圓熟的大師,能看似輕鬆自若、以「四兩撥千金」之姿駕馭艱難澎湃的交響鉅作。相反地,一個拙劣的指揮,卻是汗流浹背但徒勞無功的揮舞一段其實樂團根本不需要他打拍子的樂段。(〈第三樂章〉)
因此,容我誇張地形容。從排練首日直至音樂會落幕,指揮與樂團 ——即便只是初次相遇的組合——其實已在短短幾天的「上山下海」音樂旅程中,於心靈層面締結了極其私密,近乎生死與共的同袍情誼。這正是這份職業最迷人,也最令人玩味之處。(〈第三樂章〉)
同為華人為主的社會,台灣樂團高度同質,凝聚而溫暖。香港與新加坡更為國際化。如何在吸收外界規格的同時,不稀釋自身的溫度 ——那是我反覆思索的課題。(〈第三樂章〉)
每一次翻開總譜,依然像一次遠行。
每一次站上指揮台,卻更像回到熟悉的所在。
出走與歸鄉,原來不是兩件事。
只是同一段路,在不同的年歲裡,聽見了不同的迴聲。(〈第三樂章〉)
回顧這幾年與北藝大、指揮學子以及 孩子們的相遇,我愈來愈清楚地感受到。所謂「培育後代」,從來不是宏大的工程藍圖,而是由一個又一個具體而微的相遇所構成 ——一次排練中的眼神交流,一句恰到好處的提醒,一段被點亮的音樂瞬間。(〈第三樂章〉)
嚴肅音樂的傳承,終究不是轟轟烈烈的口號,而是一場耐心而孤獨的接力。在混沌不安的時代裡,能夠守住一盞微光,已是莫大的幸運。至於那光是否繼續被點燃,被帶走,我願意相信,音樂自會找到它該去的地方。(〈第三樂章〉)
從科布倫茲第一次指揮馬勒《第九》開始,我已在世界各地多次重探此曲。它無比強大的情感衝擊,每每令我在讀譜之際掩卷長嘆,無法持續。
馬勒《第九號交響曲》是音樂史上最揪心動人、也最赤裸的人生告別信。在四個樂章的篇章裡,他以不同的視角,對自己的一生做了最澈底的剖析與告解 ——那些他窮盡一生所探討的生與死、宗教、歸屬與哲學命題,一起在此化為壯闊而縝密的史詩,呈現在世人面前。(〈第四樂章〉)
談到此曲,我的腦海總是不時浮起法國童話小說《小王子》(le petit prince,聖修伯〔Antoine de Saint-Exupery〕繪著)的一景。一幅任何人看來都像一頂帽子的圖畫,在富幻想力的小王子眼中,卻是一條吞了大象的蟒蛇。
(編按:蕭斯塔高維奇)《第十五號交響曲》有個看似同樣天真無邪,玩具聲響般的開頭與結尾,但在跋涉過整首交響曲的蔭谷與高峰,走入曲終所謂的「玩具店」時,我感受到的,卻是一個與開頭全然不同,歷盡滄桑,甚至毛骨悚然的情境。(〈第四樂章〉)
江文也的台灣,不是我們熟悉的台灣。他的《台灣舞曲》不是閩客移民後的民謠小調,不是哀怨俏皮的鄧雨賢,也不是敦厚深情的蕭泰然。江文也的台灣,比較像是尼采眼中原始狂野的希臘,不像歌德眼中古典清澄的希臘。它是那大航海時期,甚至更遠古、不為人知的「福爾摩沙」。(〈第四樂章〉)
而這一切情感的根源,最終都指向那位在竹東鄉間,陪著我聽黑膠唱片、開啟我藝術心靈的父親。他是我的起點,也是我靈魂中最堅實的導引。(〈第五樂章〉)
他(編按:陳秋盛老師)說:「指揮是靠手說話,不是靠嘴巴」,他也形容:「指揮樂團如同騎馬跳欄杆,是馬跳,不是你跳,但是你得使牠跳」。深諳處世之道、離地面近的他,也會警告:「一般團員雖不懂指揮技術,但對指揮是否能駕馭他們,極為敏感,一旦察覺指揮罩不住,立刻會騎到你頭上來。」諸如此類妙語,不勝枚舉。(〈第五樂章〉)
2018年3月30日那晚,父親離世數日,我在音樂廳指揮布拉姆斯的《命運之歌》 (Schicksalslied),徘徊於純淨天堂與苦難塵世之間,每個音符、每個字都讓我不得不想著他,我感覺到爸爸在天上微笑地聽著、看著。說「紹嘉,很好,繼續走,爸爸知道你可以的。」
很想念他。(〈第五樂章〉)
寫完最後一個字,回望這段橫跨半世紀的音符旅程,我發現指揮棒所劃出的每一道弧線,其實都是朝向終點的溯源。
那個終點,不是完美的句號,而是一份理解。我曾以為指揮是引領樂團去征服音樂的險峰,後來才明白,指揮是將自己化為一座橋梁,讓作曲家的靈魂透過手勢,召喚樂團成為活生生的血肉與呼吸,與聽眾的生命在空中擁抱。(〈尾聲〉)
始終陪伴著這本書的,是我在生命行腳中不忘仰望的那幾盞燈火。它們或許是父母的信賴、陳老師的叮嚀,或是馬勒譜上的理想世界。如果這份文字能讓您在下次踏入音樂廳時,多聽見一縷「音符背後的呼吸」,那麼這場旅程的「出走」與「返鄉」,也就值得了。
願我們都能在喧囂的時代裡,保有那份尋找歸鄉節奏的寧靜。(〈尾聲〉)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