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生命終點的告白，而是對未來的探索　安涅斯、沙馬尤聯手錄製《舒伯特：鋼琴四手聯彈》

在鋼琴世界裡，「#四手聯彈」始終是個邊緣但是關鍵的類型。它既不是鋼琴獨奏，也不同於雙鋼琴作品，而是兩名演奏者必須在同一台樂器上共享鍵盤與踏板，迫使演奏者放棄對樂器的完整控制權，學習與「另一半」傾聽與協調。這種「一個鍵盤，兩人共奏」的體裁，直到18世紀後半葉才逐漸定型。1777年，英國音樂史學家、作曲家伯尼（Charles Burney）在倫敦出版「為兩名演奏者在同一架鍵盤樂器上而寫的奏鳴曲或二重奏」，讓「四手聯彈」首次成為一種落諸樂譜、可實際練習並演奏的音樂形式，也為後來莫札特與舒伯特把它推向藝術高峰鋪設平路。

由挪威鋼琴家安涅斯（Leif Ove Andsnes）與法國鋼琴家沙馬尤（Bertrand Chamayou）聯手錄製的《舒伯特：鋼琴四手聯彈》（https://reurl.cc/GGQ59G🎼），正是一張以表現「兩名鋼琴獨奏家在同一台鋼琴共享聲部與控制權」為出發點的專輯。曲目集中在舒伯特1828年完成的鋼琴四手聯彈作品，包括F小調幻想曲，D. 940（https://reurl.cc/Vm70rZ🎼）、A小調快板《生命風暴》，D. 947（https://reurl.cc/7bn4g5🎼）、E小調賦格，D. 952（https://reurl.cc/6b9jrZ🎼），以及A大調輪旋曲，D. 951（https://reurl.cc/DbeKGj🎼）。這是舒伯特生命的最後一年，專輯將把目光鎖定在這個關鍵的創作晚期，引領愛樂者深入探尋舒伯特在生命終點前，充滿張力且細膩的創作心境。

談到這一年，後人經常為它抹上一層浪漫的色彩，彷彿每一首作品都預感死亡的迫近。然而，安涅斯與沙馬尤都對這種說法不表認同。他們認為舒伯特未必察覺自己已經接近生命終點，因為他在這一年還向奧地利作曲家與理論家塞赫特（Simon Sechter）請益對位法，積極精進自己的創作功力。這個背景，正好幫助我們理解這些作品的創作方向：與其說是情感上為人生做總結，不如說是舒伯特持續思考「音樂還可以怎麼寫」的成果。作品中可以清楚聽到多聲部同時運作，內聲部不再只是陪襯，而是積極參與音樂的推進；他對賦格與對位的興趣，也讓音樂結構變得更細緻而緊密。這些特點都顯示，此時的舒伯特並沒有把創作收斂到內省或簡化，而是持續往更複雜、更成熟的寫作方向前進。

對長期以獨奏家身分活躍於舞台的鋼琴家而言，四手聯彈並不是獨奏能力的延伸，而是必須重新適應學習的過程。安涅斯形容，每一個人都只掌握一半的鍵盤，必須在極為有限的空間中重新調整自己對音量、觸鍵與時間感的處理。沙馬尤則以弦樂四重奏作比喻：負責低聲部時，右手的位置如同中提琴，必須同時承擔支撐結構與調節色彩的責任；擔任高聲部時，左手不再是習慣中的低音基礎，而是更接近第二小提琴的角色。這種身體角色與聲部配置，迫使鋼琴家跳脫獨奏慣性，用不同的角度思考作品。此外，踏板通常由負責低聲部的演奏者控制，但必須同時顧及兩個聲部，而非單一演奏者的需求。這些都使得四手聯彈成為一種極為親密、也極為脆弱的合奏形式，稍有不慎就會造成演奏上的不協調。

除了曲目選擇，這張專輯的特點也來自兩位鋼琴家各自帶來的舒伯特經驗。安涅斯長年演出舒伯特的鋼琴奏鳴曲與藝術歌曲，對樂曲的長線推進與聲部間的幽微關係格外敏感。他曾經引用布蘭德爾對舒伯特音樂「夢遊感」的描述，認為舒伯特的音樂經常給人一種「真相近在咫尺，卻始終觸不可及」的感受。這讓安涅斯處理舒伯特晚期作品時，並不刻意透過戲劇化手段製造效果，而是傾向讓音樂自然展開。

沙馬尤則不然。舒伯特始終是他無法完全輕易掌握的作曲家。也正因為如此，他在演奏舒伯特的時候，特別強調節制與結構的嚴謹。在他的獨奏經驗裡，舒伯特的音樂要求演奏者同時維持旋律的歌唱性與清晰的整體結構，而這兩者之間往往存在須要協調處理的拉鋸。沙馬尤傾向以穩定的節奏、清楚的聲部層次處理與整體架構的理性掌握，避免旋律情緒過度膨脹或失焦。正是這種理性的處理方式，使他在四手聯彈中，為音樂提供可靠的時間框架與聲部秩序，成為合奏穩定清晰的基礎。

演奏這套曲目時，兩人的聲部分工是依曲目交換：F小調幻想曲與A大調輪旋曲由安涅斯擔任高聲部；《生命風暴》與E小調賦格則由沙馬尤擔任高音聲部。這種安排並非為了凸顯誰是主導者，而是讓兩位鋼琴家在旋律、內聲部與結構支撐之間輪流轉換角色。而從聆聽的角度來看，這種輪替方式打破高低聲部主從角色的刻板印象，使音樂更接近一場真正的對話。

兩位鋼琴家的合作並非刻意安排，而是音樂道路上的自然交會。多年前，沙馬尤曾經因為手部問題向比利時鋼琴家提耶日（Jacques de Tiège）求助，而這位鋼琴家也正是安涅斯的老師。後來，安涅斯聽到沙馬尤為Erato錄製的舒伯特鋼琴獨奏專輯（https://reurl.cc/rKo3px🎼），對他的詮釋方式產生共鳴，於是2016年在挪威創辦羅森達爾室內樂音樂節時，邀請沙馬尤共同演出F小調幻想曲D. 940。後來兩人都形容那次合作經驗為「自然且動人」，也成為日後持續合作的起點。

進入錄音階段後，兩人的合作默契轉化為更具體的工作協調。兩人都提到，四手聯彈的錄音並不是把舞台演出原封不動保留下來，而是一個不斷溝通與調整的過程。聲部如何平衡、踏板該如何運用、乃至於旋律與結構如何取捨，往往需要反覆討論與嘗試，每一處選擇，都必須同時顧及兩人的觀念、技術與其他詮釋考量。也正因如此，更顯得舒伯特的鋼琴四手聯彈作品，本質上更像是一種對話，而非單一情緒的堆疊。至此愛樂者可以明瞭，這張專輯提供一個理解舒伯特晚期創作的觀察視角：在繁複的多聲部交織中，音樂不再只是獨白，而是一場極其細膩、精巧、深刻的對話。裡面未必是舒伯特對終點的感懷，而是對未來的渴求與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