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成長、蛻變的忠實記錄 達連的兩大小提琴協奏曲與獨樹一格的《雲雀飛翔》
- 陳效真
- 7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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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小提琴家達連(Johan Dalene)最近出版的專輯曲目:孟德爾頌E小調與布魯赫第一號小提琴協奏曲,再加上佛漢威廉斯《雲雀飛翔》(https://reurl.cc/qK3qpN🎼),相信不少資深愛樂者的第一個想法會是:我們還需要再一版孟德爾頌與布魯赫的小提琴協奏曲嗎?每個小提琴家都會演奏這兩首協奏曲,唱片目錄上也早已名盤如林,不到25歲的達連打造「再來一張」的理由為何?3首曲目的錄製時間不一,工作條件也不一樣,這張唱片顯然並非出自一個整體的「概念專輯」計畫,向愛樂者宣示他對這些作品的詮釋定見,相反地,它更像是誠實的記錄,呈現他在不同年紀與條件下,如何面對這些早已相當熟悉,卻始終難以駕馭的經典作品。
孟德爾頌小提琴協奏曲錄製於2021年4月。當時瑞典正處於新冠肺炎疫情第三波高峰期,政府的防疫政策也由寬鬆轉為嚴格,規定樂團成員之間必須保持較大的社交距離,排練與集結的時間同樣受到限制。在這樣的條件下,傳統由指揮統籌排練與演出的方式並不容易實行,因此最後決定不設置指揮,而是由達連與瑞典廣播交響樂團首席布洛曼(Malin Broman)共同帶領樂團完成演出。
這次合作原本是一場無觀眾網路直播,音樂必須先一氣呵成,之後再透過補錄修整細節。換言之,這並非在錄音室理想條件下反覆嘗試、分段琢磨的製作,而是在防疫限制下,兼顧現場演出完整性與唱片品質的折衷做法。在樂團成員彼此拉開距離、沒有指揮即時調度,又必須面對鏡頭完成整場直播演出的情況下,無論對合奏默契、演奏者的專注力與心理穩定度,都無疑比平常有更高的要求。達連坦言,這樣的錄音狀態充滿挑戰性,也正因如此,這次錄音對他而言更像是一段特定時空與艱難條件下的真實紀錄。達連的演奏最引人入勝之處,並不是追求速度或外在的炫目效果,而是對樂句呼吸的細緻處理。他的演奏線條乾淨,音色變化細膩,節奏帶有相當程度的彈性,卻始終保持嚴謹的結構框架。靈活的滑音與精微的音色轉換,讓音樂更多了點活生生的自由度。
布魯赫第一號小提琴協奏曲則是2024年年初的錄音,當時疫情已經結束,由紐西蘭指揮家潔瑪‧紐(Gemma New)執棒。這部作品本身蘊含極強的情感張力,對獨奏家而言,真正的考驗在於如何在樂團營造的澎湃氛圍中,依然能讓琴聲穩居樂曲核心,並牽引著聽眾的感官。達連顯然不是以煽情取勝。他的演奏維持清楚的線條與節制的語氣,達連的歌唱性在著名的第二樂章(https://reurl.cc/MMGo23🎼)顯得內斂而深邃。但是旋律線鋪陳順暢,情感表現不依賴刻意的強化或誇張渲染。
最後的《雲雀飛翔》(https://reurl.cc/laMOpj🎼)錄於2021年秋季,當時瑞典整體疫情相對平穩,音樂會與排練已經基本恢復常態,由普特寧什(Kaspars Putniņš)指揮瑞典廣播交響樂團與瑞典廣播合唱團演出。但是這段錄音無疑是整張唱片中最具爭議的,因為達連採用英國作曲家德雷頓(Paul Drayton)在2019年完成的合唱改編版。德雷頓把視角移回英國詩人梅瑞狄斯(George Meredith)的同名長詩,也就是佛漢威廉斯創作《雲雀飛翔》的靈感來源。達連倒不是為了顛覆經典,而是選擇理念上與自己演奏氣質貼近的版本。
在此版本中,小提琴旋律大致沿用原作線條,而原本由管弦樂支撐的伴奏,則改以混聲合唱演唱:合唱有時唱出詩句,直接描繪雲雀飛翔的畫面;有時則不唱歌詞,只以拉長的母音交織成和聲背景,取代原本管弦樂的襯托,使整體效果帶有清唱劇般的氣息。對此改編,樂界看法兩極。支持者認為德雷頓擴大了作品的精神層次,帶來更戲劇化的動態對比,反對者則批評德雷頓破壞聽者的想像空間。而我的看法是「畫蛇添足」,人聲的介入讓音樂失焦,反而破壞原曲中小提琴那份凌空欲飛、清新脫俗的空靈感。
對一位年僅20出頭、仍在快速成長的小提琴家來說,這段時間的轉型、蛻變,本來就會反映在演奏裡,也自然成為聆聽時無法忽略的一部分。達連明白,對一名仍在成形中的年輕演奏者來說,4年的差別不只是演奏技巧或細節,而是對音樂整體的理解。重新面對這些作品,他知道自己在某些段落會做出不同的詮釋選擇。但是他接受這些錄音呈現出來的狀態,因為那正是當時的自己。也正因如此,這張專輯並不試圖挑戰歷史上那些經典錄音,它比較像是一份誠實的紀錄:記錄一名年輕小提琴家,如何在早已被無數大師定義的作品中,尋得一條屬於自己、清澈而不喧囂的音樂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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