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追星文化」還是「藝術鑑賞」？在網紅與藝術家之間取得平衡的潘活活
- 陳效真
- 1月24日
- 讀畢需時 4 分鐘
除了國際音樂大賽，多數古典音樂家都是透過長年演出累積口碑，或是利用前輩、圈內人際網絡提攜支持，逐步建立起自己的名聲地位。然而隨著時代變化，數位網路逐漸成為另一個讓音樂家展現自我，與聽眾直接建立連結的「自力救濟」新舞台。鋼琴家潘活活（Tiffany Poon）正是這樣的案例之一。
對於許多聽眾來說，認識「潘活活」這個名字是先透過高曝光率的網路內容開始，接著才回到「該如何嚴肅地聽她的音樂」這個課題。在部分樂迷眼中，她代表著一種親切坦率、打破距離感的音樂家形象；但是在另一個同樣現實的狀況裡，外界也經常把她簡化為「網紅鋼琴家」，好像非得先累積足夠的人氣，她彈的音樂才會被當成「真正的音樂」來欣賞。
潘活活1996年出生於香港，因為一台音域有限的玩具鋼琴，觸動了她對鍵盤樂器的興趣。潘活活9歲前往紐約，進入茱莉亞音樂學院預科就讀，接受專業化的鋼琴教育體系訓練。多年下來，潘活活的技巧養成與曲目訓練，並不亞於任何一位正統音樂學院出身的鋼琴家。
然而，與多數同儕不同的是，潘活活在大學階段選擇進入哥倫比亞大學主修哲學，而非繼續留在單一音樂學院體系裡。她在多次訪談中提到，哲學訓練迫使她不斷進行觀點辯證、自我質疑，學習從不同角度理解同一個問題。這樣的訓練，讓她在規劃演出與製作專輯時，特別重視作品之間的脈絡關聯與背景。對潘活活在而言，音樂不是一首一首各自獨立的聲音，而是一條需要被深入理解、被相互串連的思考線索。
她的高知名度，在2020年德勒斯登音樂節一場24小時直播活動中，顯露出它的反作用力。當時粉絲們在聊天室等待潘活活，反覆用大量洗版，點名、刷愛心的方式，呼喚偶像露面。原本想營造開放、多元聆聽氣氛的活動，反而被扭曲為網紅期待偶像現身會面的場合。雖然潘活活事後公開呼籲粉絲克制，但是這樣的事件已經引發德語樂評圈的反彈，甚至出現以〈親愛的潘活活，以及她的質疑者們〉（https://reurl.cc/nl3ZO1🎼）為題的批評文章。這椿事件無疑提醒大家：網路帶來的親近感，並不必然等同於對音樂深層涵義的理解。
在這樣的背景下，我聆聽了潘活活在2024年發行的專輯《日記：舒曼》（https://reurl.cc/YkadXD 🎼）。從製作的層面來看，這是一張結構嚴密、概念清晰的專輯。潘活活以舒曼的鋼琴作品為核心，選擇《大衛同盟》、《兒時情景》、《林地之景》等曲目，並以「日記」作為貫穿專輯的隱喻。她用音樂處理作曲家筆下「弗羅列斯坦」（Florestan） 與尤賽比烏斯（Eusebius）這兩個內在角色，並探討記憶、身分與時間等主題。這樣的策畫思維與她的哲學背景呼應，顯示出清楚的思想自覺。
然而，這也就是問題所在。《日記：舒曼》對聽眾提出相當明確的前提要求：它預設聽者願意進入一套高度私人化的敘事框架，理解她為何選擇這些作品、以及她如何將舒曼的內在世界投射為自身的精神書寫。對於並非長期追蹤她網路內容的聽眾而言，音樂本身並未提供足夠直接的吸引力來支撐這套敘事。策畫思維是成立的，但是單純回到音樂本身來看，潘活活的舒曼並沒有說服我，如果不接受她特別設計的述概念，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再聽一張詮釋平凡的舒曼。
2025年推出的專輯《自然》（https://reurl.cc/qKRZZg🎼）則呈現出截然不同的藝術取向。這張專輯同樣經過精心策畫，但是不再設定以角色、人生階段或個人敘事為核心，而是轉向音樂所要呈現的「狀態」本身：時間的流動、聲音的生成與消散、人與自然之間的關係。曲目橫跨不同時代與風格，卻刻意避免被收束為單一故事線。在這張專輯裡，策畫退居其後，音樂重新站到舞台前。即使聽眾不閱讀解說冊文字，聲音本身具備足夠的內涵和張力，為聽眾提供進入作品的動機。也就是說，概念不再是聆聽的門檻，而是襯托作品的背景。
若從音樂的角度切入，法國作曲家達坎、庫普蘭、拉摩再到阿爾康、德布西、拉威爾、莉莉・布朗熱的作品風格，也比舒曼更適合潘活活謹慎的速度與動態處理。這些法系作品對聲部層次、音色轉換與時間感的細膩要求，並不仰賴劇烈的情緒張力推進，而更重視聲音如何在空間中生成、停留與消散。《自然》中，她刻意控制速度與音量幅度，讓裝飾音、和聲色彩與殘響更清楚，音樂的重心因此不在敘事，而是落在質地與呼吸。相較於《日記：舒曼》中較為內斂而封閉平庸的表述，《自然》所呈現的，是一種更開放、也更貼近她自身演奏氣質的聲音狀態。
回顧潘活活一路走來的藝術實踐，可以發現她始終致力於拆解古典音樂的距離感，讓音樂回到常人的生活經驗之中。對她來說，也許真正的挑戰，或許從來不是她是否顯得「太網紅」，而是她如何為那些沒有追蹤她日常、不參與她敘事的聽眾，依然清楚地保留適切的聆聽位置，用真正的音樂溝通。《自然》至少對我而言，提供了一個相對可信的答案，也讓我終於願意再次坐下來，單純而真誠地聽她彈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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