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音樂為自己宣揚與辯護 波蘭作曲家巴切維奇的「沉默」美學
- 陳效真
- 4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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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紀波蘭作曲家格拉日娜‧巴切維奇(Grażyna Bacewicz)從不熱衷於談論自己。她不喜歡在麥克風前大談個人經驗,也不喜歡多廢唇舌解釋自己的作品。因為一旦站在大眾面前,很容易講出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話。明知這種態度可能不利於作品流傳,巴切維奇還是寧願讓作品自行面對聽眾。對她而言,作品若需要作曲家事後不斷出面解釋,反而證明它的說服力還不夠。
正因如此,巴切維奇談起自己的生活與創作時,刻意保持一種冷靜而且不煽情的語氣。她不把忙碌或壓力說成靈感來源,而僅把它當成日常狀態的一部分,並且把這樣的生活節奏直接反映在音樂結構上:音樂始終向前推進,段落高度集中,幾乎沒有讓人停下來喘息的空間。
巴切維奇曾用相當理性的觀點,形容作曲時的心理狀態。她形容那是一種高度專注下的運作狀態,腦中像有一套系統在不停處理聲音,把零散的想法整理成可以運作的音樂。她也清楚表示,這不是什麼玄妙的神秘經驗,而是實實在在的工作過程。這樣的創作態度,也反映在她的作品裡:音樂線條清楚,結構緊實,節奏一旦啟動就很少停下來。
光從履歷來看,巴切維奇的生活可以說是相當忙碌:她既是小提琴家與作曲家,也寫小說與短篇,戰後還在音樂院教書,同時還是母親與妻子。但是真正形塑她管弦語言的關鍵,並不在這些多重身分,而在一個與許多作曲家不同的選擇。
巴切維奇出生於1909年,在華沙音樂學院學習作曲與小提琴,畢業後前往巴黎與娜迪亞‧布朗熱(Nadia Boulanger)與弗萊什(Carl Flesch)進修。但是她沒有走向純粹坐在書桌前作曲的生活,而是在波蘭指揮菲捷利貝爾格(Grzegorz Fitelberg)的邀請下,成為波蘭廣播交響樂團的樂團首席。正如波蘭音樂學者加西奧羅夫斯卡(Małgorzata Gąsiorowska)所形容,「小提琴家」巴切維奇,是為了「作曲家」巴切維奇加入樂團。在排練與演出中,巴切維奇從實作中理解配器的比量、聲部之間的張力,以及如何推進節奏。這樣的經驗直接反映在她後來的交響與協奏作品:節奏清晰、重心明確,聲部個性分明,很少堆疊成一塊厚重而模糊的音牆。
這種獨特的音樂語言在第三、第四號交響曲中尤為明顯。兩部交響曲分別完成於1952與1953年,當時第二次世界大戰才結束不久,社會上,一切都還在重建;政治上,波蘭已進入受到蘇聯影響的社會主義體制。當時官方所推崇的寫實風格與嚴格的政治審查,讓作曲家只要在結構、節奏或聲響上偏離「好懂、好聽、好宣傳」的標準,就可能被貼上「形式主義」的標籤。
評論家常把這兩首交響曲的風格形容為嚴肅而且偏向新古典風格。樂曲節奏始終向前推進,氣氛帶著嚴峻的陰影。作曲家不倚靠浪漫派藉情緒層層堆疊的手法來製造效果,而是在各種創作限制之下,讓音樂自發的持續運轉和發展。這些作品沒有試圖講述某些具體故事,而是透過結構與音樂的結構動態累積內在張力。
在芬蘭指揮奧拉摩(Sakari Oramo)與BBC交響樂團近年在Chandos錄製的專輯裡(https://reurl.cc/ORODKX🎼),刻意讓這兩首交響曲聽起來不像是50年代的作品,而是像當代新作:節奏俐落而有彈性,展現明確的推進感;銅管與打擊樂頗具爆發能量卻不顯得嘈雜;弦樂線條始終保持清晰度,使各聲部間的關係分明而立體。也正因為如此,這兩首交響曲不只呈現出戰後新古典語言的成熟樣貌,始終維持著巴切維奇節奏緊湊,音樂幾乎不留喘息空間的特點。當這樣的寫作風格與邏輯進一步延伸到協奏曲與後期管弦作品時,她的音樂語言也繼續向前演進。這正是Chandos第二張專輯所呈現的時代藝術樣貌。
第二張專輯(https://reurl.cc/Vm9ebn🎼)透過三部作品,清楚勾勒出巴切維奇在戰後10餘年間的寫作軌跡:第二號交響曲仍保有新古典語言的輪廓;1949年的鋼琴協奏曲展現她對協奏形式的重新思考;1960年代初期的《大型交響樂團協奏曲》則把重心進一步推向聲響與節奏。鋼琴協奏曲(https://reurl.cc/vKMXRN🎼)是為紀念蕭邦逝世百年而寫,刻意避開浪漫派作品「獨奏家與樂團相抗」的戲劇化處理模式。巴切維奇讓鋼琴融合為音樂整體的一部分:音符很多、手很忙,但是目的不在於炫技和表現自己,而是和樂團一起驅動音樂前行。在奧拉摩指揮下,獨奏家多諾荷(Peter Donohoe)的琴音自然地嵌進樂團之中,線條清楚、比例分明,反而更能聽出作品內在的動能。
最後,和前期作品相比,《大型交響樂團協奏曲》(https://reurl.cc/gndl57🎼)展現了音樂張力更高,也更直接的現代語言。這首作品雖然維持完整、嚴謹的四個樂章,但真正的主角不再只是旋律,而是樂團發出的整體聲響:打擊樂的重量、管弦樂音色的厚薄變化,都成了音樂往前推進的動力。奧拉摩與BBC交響樂團把這種音色與節奏之間的拉扯處理得非常清楚,讓聽眾清晰感受巴切維奇的寫作思維正躍向更前衛、更現代的語言。
重新審視巴切維奇留下的文字,不難發現她很少藉由談論自己來引導他人理解作品。無論是書信或者訪談中,她提到戰時逃難、戰後生活條件,甚至教學與家庭帶來的壓力時,語氣往往很快就收住,點到為止,避免聽者誤把這些經驗變成創作的說明書。對她來說,語言能做的事情有限,說得太多,反而容易讓作品失焦。這種態度也反映在她的交響曲與協奏曲裡,這些作品並不帶明顯的線索,讓聽眾猜測她創作時的心境,或去對照她的人生經歷,而是讓音樂自己去呈現。奧拉摩與BBC交響樂團也正是沿這條路線詮釋這些作品:不額外加戲、不替音樂下定論、不作多餘的誇大和引導。或許這正是巴切維奇對後世的最終遺贈,那就是作品的生命力,並不取決於作曲家的自我解釋,而是在今日的聆聽情境中,是否依然能以那份原始的創作理念,擊中我們的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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