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歷史註腳到重新賦予靈魂生命，隆多「路易‧庫普蘭計畫」，一場跨越300年的音樂辯證

在當代古典唱片市場中，「作品全集」往往表示把某一位作曲家的作品盡量錄齊，成套出版。但是法國大鍵琴家隆多（Jean Rondeau）主導的這一套《路易‧庫普蘭作品全集》（https://reurl.cc/NN8Ke6🎼）更像是一個經過長期準備、精心設計，一步步發展出來的探索或實驗計畫。

首先要釐清的是，此「庫普蘭」（Louis Couperin）並非大多數愛樂者熟悉的那個「庫普蘭」（François Couperin）。音樂史上，「庫普蘭」（Couperin）這個姓氏幾乎與弗朗索瓦‧庫普蘭劃上等號。這位被尊稱為「大庫普蘭」的音樂家，憑藉著確立法國鍵盤音樂的風格與語法，在歷史上留下不可撼動的名聲。然而，在這個輝煌的巴洛克音樂家族中，還有一位同樣關鍵卻常被忽略的人物，那就是弗朗索瓦的叔叔路易‧庫普蘭。他雖然是法國鍵盤音樂真正的奠基者，卻長期處於「大庫普蘭」的光環之下，成了名聲被掩蓋的先驅。

路易‧庫普蘭活躍於17世紀中葉，約莫在1650年代踏入巴黎音樂圈，並任職於巴黎聖熱爾韋與聖普羅泰教堂。他是法國鍵盤音樂由早期舞曲語言，推向更複雜表情與結構的重要人物之一。不過，路易‧庫普蘭在音樂史上的地位始終籠罩著一層迷霧，因為他沒有留下親筆手稿，當今看到的作品大多是由後人抄錄。這些標註「路易‧庫普蘭」名字的作品究竟是不是本人所寫，學界也沒有一致的答案。正因為如此，路易‧庫普蘭一方面被認為相當重要，另一方面卻又長期只在研究書籍或註腳之中露面，離聽眾始終隔著一段距離。

在這樣的背景下，隆多展開了他的「路易‧庫普蘭計畫」。這個計畫的起點並非出於學術補遺，而是一段源自童年時期的個人演奏經驗。當他彈奏路易‧庫普蘭的《無節奏前奏曲》（prélude non mesuré）時，這種只標示音高，卻不規定節奏的樂譜書寫方式，讓他意識到樂譜只是勾勒出音符的輪廓，真正的時間與呼吸，必須由演奏者選擇與回應。這就像一本只寫了台詞大意，演出時才由演員自行發揮的劇本。音樂最終的面貌，端看演奏家決定怎麼「說」。它介於即興與定稿之間，彷彿將作曲者的思考脈絡攤在紙上，要求演奏者一同思考，一同演繹，承擔著宛如共同創作般更大的詮釋責任。

這樣的音樂語言，也正好呼應隆多長期思考的問題：演奏者究竟有多少自由？在路易‧庫普蘭的時代，法國鍵盤音樂仍在發展成型中，舞曲組曲還沒有完全定型，而像「無節奏前奏曲」、「夏康」、「紀念曲」（tombeau）這些形式，也都還在摸索和演化，自然還沒有固定下來的演奏成規。路易‧庫普蘭的作品獨樹一格，常有不同於傳統法國舞曲的形式和規律，顯得更自由，允許停頓、拉長與轉折，讓和聲慢慢展開。這樣的寫法，顯示他受到義大利鍵盤樂器作品傳統的影響，也與德國作曲家弗羅伯格（Johann Jakob Froberger）的作品有相通之處。這些音樂不只是為了舞蹈而存在，更像是用來聆聽與思考的聲音藝術。因此，「路易‧庫普蘭計畫」從一開始就不只是單純的錄音計畫，而最初也僅規劃錄製大鍵琴作品。但是隨著愈來愈深入的研究與排練，隆多把觸角逐步擴展至管風琴與室內樂，並邀集多位音樂家共同參與；唱片曲序也是根據作品的樂器、形式分組安排，讓聽眾一步一步走進路易‧庫普蘭的音樂世界。

除了錄音與演出，「路易‧庫普蘭計畫」的重點之一，就是在法國科爾馬（Colmar）的「菩提樹下博物館」（Musée Unterlinden）拍攝影片《隆多演奏路易‧庫普蘭：組曲舞曲集》。不僅記錄演奏實況，也穿插簡短導聆，讓觀眾得以藉由視覺，「看見」演奏者如何在這些無節奏前奏曲與舞曲組曲中，實際做出節拍與音色的選擇，傳達出早期音樂中的即興特質。

在這套全集中，樂器選擇本身就是詮釋的重要一環。隆多刻意使用多台不同特性的大鍵琴，以及多座管風琴，讓同一位作曲家的作品，在音色、重量與空間感上呈現出差異。其中，勒克斯（Ruckers）系譜大鍵琴，聲音反應快、輪廓清楚，舞曲的節奏感特別分明；以這類大鍵琴演奏的無節奏前奏曲中，音符之間的停頓與推進，也顯得更鮮明清晰且富有呼吸感。至於管風琴作品則是依　　照實際演奏場地的條件錄製，保留各個空間獨特的「聲響個性」，而不是透過後製來統一處理聲響效果。

在音樂詮釋層面，隆多自由大膽地運用「彈性速度」（rubato），讓和聲延展與樂句呼吸成為音樂推進的核心。這種處理方式與部分較為節制、強調舞曲形式的傳統詮釋形成對比，也因此在聽眾間引發不同的聆聽反應。然而正是這樣的詮釋態度，讓人更感受到隆多並不是把路易‧庫普蘭的音樂視作保存在博物館的歷史材料，而是發掘出作品的生命力，讓它可以持續被演奏與思考。

對聽者而言，這套全集提供了一條清晰的探索路徑：聽者不妨從無節奏前奏曲入手，感受音樂語言的自由。接著進入舞曲組曲，聆聽樂曲結構與細節發展的細微變化。最後進階則可以比較不同樂器與空間對同類型作品的影響，留意隆多如何推進細膩的和聲，以及塑造聲音的層次。《路易・庫普蘭作品全集》不是全部「路易・庫普蘭計畫」的終點，而是一個重要的階段里程碑。透過這個計畫，隆多讓路易・庫普蘭的作品從資料研究，轉為活生生的聆聽體驗，也為當代聽眾開啟一扇重新接近這位作曲家的大門，並為觀察法國音樂歷史風貌拓展寬廣的視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