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域視角下的英國迴響山田和樹與伯明罕 市立交響樂團的華爾頓實驗

不少古典音樂愛好者認為，只有「本國人演奏本國音樂」，才能真正掌握作品原本的風格。不過，如果演奏方式始終只在同一套傳統裡反覆延續，音樂也可能逐漸失去變化與活力。日本指揮家山田和樹（Kazuki Yamada）曾經提到，人類在嬰兒時期能辨識多種聲音，但是一旦長期習慣某種語言，耳朵會慢慢被固定的聲音模式限制。音樂詮釋其實也是同樣的道理。如果始終侷限於既有傳統，表現方式反而容易變得僵化。

伯明罕市立交響樂團最新發行的華爾頓專輯（https://reurl.cc/MW0eQL🎼），正好提供一個很典型的例子。這支擁有百年歷史的英國樂團，在音樂總監山田和樹帶領下，為DG錄製華爾頓的兩首交響曲，並收錄他於1953年為伊莉莎白二世加冕典禮創作的加冕進行曲《皇室寶球與權杖》。

這3首作品都是伯明罕交響廳的現場演出實況，但是錄音時間橫跨將近1年。先是2024年12月演出第二號交響曲與加冕進行曲，直到11個月後，才又演出第一號交響曲。專輯推出後，外界評價相當分歧。第二號交響曲幾乎獲得一致好評，第一號交響曲的反應卻明顯兩極。而加冕進行曲更引發「現代感」與「傳統皇家氣派」之間的爭論。這些差異，某種程度上也反映出山田和樹理解華爾頓的角度。

巡演中萌發的默契

2016年，山田和樹以客席指揮身分，首次帶領CBSO前往日本巡演。樂團挑選的安可曲是華爾頓為電影《亨利五世》（Henry V）所寫的〈輕觸她柔軟的雙唇〉（https://reurl.cc/Wzrn2L🎼）。這次經驗讓原本對華爾頓並不熟悉的山田和樹，開始對這位作曲家產生興趣。當時CBSO正值音樂總監交接時期，雙方在長達兩週的巡演中逐漸建立默契，也成為他後來接任首席客座指揮與音樂總監的重要契機。

英國職業樂團向來以高效率著稱，往往經過短時間排練後便直接登台。不過山田和樹發現，即使工作節奏緊湊，CBSO仍維持相當輕鬆而開放的排練氣氛。他不太依賴生硬的演奏術語，而是透過描繪具體畫面來引導樂手。例如他曾用「花朵綻放」形容音樂線條，希望樂手用更自然、更流動的方式演奏。這種偏重畫面感與直覺的排練方式，也逐漸形成他與CBSO之間獨特的默契。

俳句美學與建築結構

身為日本指揮，山田和樹並非被動模仿英國傳統的表面聲響，而是主動尋找英日文化中的共通點。他幽默地提到兩國同為島國、都有皇室，甚至連開車都靠左行駛。至於英國音樂經常強調一種被稱為「nobilmente」的高貴特質，山田和樹從宗教與結構切入。他把第一號交響曲第四樂章中龐大且複雜的賦格段落（https://reurl.cc/dO2YMg🎼）與巴赫作品的宗教性相連，認為這是一種對美的信念表白。

此外，他也把日本文化的「留白」美學帶入樂團。山田和樹以「俳句」為喻：俳句僅用短短17個音節，卻能讓讀者在腦海中想像出無限廣闊的畫面。他試圖將這種「極簡卻蘊含深意」的哲學應用於CBSO的演奏中，這種跨文化視角，反而幫助樂團在複雜密集的樂譜中整理出清晰層次，讓音符之外的空間也能開口說話。

距離感造就的地中海色彩

完成第一號交響曲後約25年，為了尋找安靜而且溫暖的工作環境，華爾頓與妻子避居義大利南部的伊斯基亞島，並且在那裡寫下第二號交響曲。山田和樹曾經親自走訪華爾頓在島上的故居，當他在山上眺望壯麗的海景時，對這位作曲家的人生選擇有了具體的體會：正因為離開家鄉，華爾頓反而能以更冷靜且清晰的角度看待自己的文化。山田和樹也因此聯想到自己的處境：「我對日本也有類似的感覺。因為我住在歐洲，有了距離與另一種心態，或許反而能將故鄉看得更清楚。」

第二號交響曲本來就深受法國音樂影響，例如第一樂章（https://reurl.cc/eQ3rrx🎼）開頭的異國情調、地中海光影與德布西式的輕盈。正因為山田和樹也站在一個遠離英國沉重傳統的客觀視角，與晚年的華爾頓產生共鳴，這種「距離感」對於詮釋第二號交響曲是天生的優勢。

賽車速度感與理性的解構

然而，當這套邏輯套用在情緒更為劇烈的第一號交響曲時，卻產生意想不到的解構。這部作品經常被解讀為表現作曲家失戀的痛苦，山田和樹重新研究樂譜後，卻把它視為一場充滿陽光與色彩的「航海冒險」。特別是標示為「帶有惡意」（con malizia）的第二樂章（https://reurl.cc/aEn33Z🎼），山田和樹看到的並非單純的情緒宣洩，而是觀察樂譜上複雜且不斷變換的節奏。他將這種推進感比喻為「一級方程式賽車手」的體驗，認為音樂中展現的是極限速度下幾乎沒有喘息空間的緊張感。但也正因為這種理性的解構，帶來了張力的妥協。對於習慣傳統詮釋中那種「刀鋒般銳利」與緊迫感的聽眾來說，山田在追求開闊結構的同時，也削弱傳統詮釋的憤怒情緒，讓部份焦躁的急迫感在跨文化視角梳理下顯得溫和許多。山田和樹把指揮第一號交響曲比喻為「衝浪」，這種近乎第六感的即時應變能力，讓每一次演奏都保有鮮活的生命力。然而，在轉換為錄音作品時，物理聲響的客觀瑕疵也成為樂評檢視的焦點；例如首樂章開頭至關重要的定音鼓滾奏，因為山田要求極其輕柔的弱奏，導致在錄音成品中幾乎微弱至無法聽見，且部分段落的銅管顯得過於退縮，削弱樂曲應有的深度與透明度。

皇室氣派對決現代靈魂

專輯中爭議最大的，是加冕進行曲《皇室寶球與權杖》（https://reurl.cc/5X5mmz🎼）。支持者認為，山田和樹避開了英國皇家進行曲常見的厚重感，讓音樂聽起來更精煉、更靈活，也重新凸顯華爾頓藏在華麗配器底下的幽默感。但反對者則認為，這種處理削弱英國皇家進行曲的莊嚴與重量，這樣的演奏過於輕快，少了加冕典禮應有的威嚴。

或許，這正是這張專輯真正值得討論的地方。當一位日本指揮帶領英國樂團演奏英國音樂時，他既沒有完全遵循、也沒有刻意反抗傳統，而是試圖用不同文化背景觀點重新理解華爾頓。這張專輯之所以引發如此分歧的評價，也正說明跨文化詮釋確實改變人們理解華爾頓的方式，也激起不同的回應。山田和樹所引發的反思，或許已經不是單純的「好不好聽」，而是醒人們思考，究竟希望音樂遵循著既有觀念，還是在不同時代、不同文化的詮釋者啟發之下，持續探索新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