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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絕慣例的馬勒收官之作 畢契科夫與捷克愛樂的10年辯證

  • 陳效真
  • 4小时前
  • 讀畢需時 4 分鐘

少年時期的馬勒啟蒙


畢契科夫與馬勒的緣分要從童年說起。他7歲進入列寧格勒(今聖彼得堡)的葛令卡合唱學校就讀,校舍與當地愛樂廳的葛令卡小廳相距不遠,列寧格勒國立交響樂團經常在此排練。12歲的某一天,畢契科夫照例趁著下課空檔,衝到音樂廳後面偷看排練,正好聽見一段音樂從寂靜中慢慢浮現,那種「從無到有」的瞬間讓他著迷,甚至忘了回教室上課。放學後,畢契科夫從海報得知,剛才聽到的是馬勒第三號交響曲終樂章〈愛情告訴我的事〉(Was mir die Liebe erzählt)的開頭。


那一年,早就立志成為指揮的畢契科夫確立一生與馬勒同行的信念。半個世紀後,他終於完成整套馬勒交響曲錄音。而要理解畢契科夫指揮棒下的馬勒面貌,得從他的成長背景說起。因為這套全集引起爭議的所有特徵,都根源在他少年時期的兩段經歷。


兩段關鍵的成長經歷


第一段是他在列寧格勒音樂學院師從穆辛(Ilya Musin)的經歷。穆辛是少數將指揮視為「可系統教授的技術」的老師,他要求每一個手勢都要清楚傳達速度、力度與聲部進入,而不是靠誇張而訴諸感性的動作或表情去「表演」。畢契科夫日後能在馬勒動輒80、90分鐘的作品中穩住整體結構,正是來自這樣的訓練。


另一段經歷影響更深。12歲那年冬夜,父親在街頭對畢契科夫說:「蘇聯官方告訴我們的一切都不是真的,整個體制建立在謊言上。」這句話讓他對「官方說法」產生本能的懷疑,也逐漸看清:他那猶太裔身分與偏好獨立思考的頭腦,在蘇聯體制內不會有出路。於是22歲時,他選擇流亡西方。


一個從小學會分辨「官方說法」與「真實狀況」的人,面對樂譜自然會格外警覺:那些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演奏習慣,真的是作曲家的本意嗎?還是只是長年累積的「慣例」?因此他嚴格區分「傳統」與「習慣」:傳統是精神上的延續,習慣是沒有經過思考就照單全收的慣性。他對後者深惡痛絕,因此面對任何一部經典作品,都要親自回到樂譜,從作曲家寫下的音符開始重新檢視。


回歸原點的合作模式


畢契科夫於2018年接任捷克愛樂首席指揮。排練史麥塔納《我的祖國》時,他發現樂譜上寫滿歷任指揮的註記,層層疊疊,幾乎掩蓋原譜。他認為這讓樂手看不見作曲家的原意,於是要求改用全新、沒有標記的樂譜。這讓樂團相當不安。對捷克愛樂而言,《我的祖國》幾乎是血液的一部分,要放下累積數代的記號,就像失去依靠。首席甚至親自致電表達憂慮。畢契科夫沒有強硬要求,只回應:音符沒有改變,他只是希望大家回到原點。這也成為他與樂團的合作模式:以建議取代命令,在尊重中建立共識,從「一向如此」或「指揮要求」轉變為「我們共同的選擇」。馬勒全集的錄製,正是建立在這樣的基礎上。


壓抑神經質的美學選擇


全集發行後,樂評呈現兩極反應。支持者讚賞其室內樂般的透明度、木管音色的溫潤,以及整體結構的精準掌控,其中第四、第七與第八號《千人》尤其得到高度評價。批評者則指出:第二號《復活》終樂章缺乏爆發力,第五號情感過於克制,第六號則顯得過於端莊。不過,這些分歧其實指向同一個問題:畢契科夫刻意壓抑馬勒音樂中神經質與歇斯底里的面向,這樣的選擇是否合理?

畢契科夫的邏輯很清楚:歷經百年演出傳統,馬勒早已經形成一套固定的「馬勒演奏方式」:誇張的彈性速度、強烈的動態對比、濃烈的弦樂音色。但是他不認為這些必然等於作曲家的本意。畢契科夫相信譜面本身已經有足夠的力量,不需要額外渲染。他把這種詮釋稱為「生命的複音音樂」,讓高貴與平庸、超脫與世俗等各種矛盾並存,而不是硬把音樂推向某一種情緒的極端。


這樣的選擇當然有代價。對於習慣某幾個「權威版本」的聽眾來說,畢契科夫的第二號《復活》確實少了末日審判般的重量,第五號也少了撕心裂肺的熱度,這是事實。但是他把一向讓人頭痛的第七號處理得異常清晰流暢,更在龐大的第八號裡維持住清澈的音場和精準的建築感,完美命中了一個「令人腎上腺素爆發的高潮」,證明了節制同樣能積蓄出強大的爆發力,這同樣是事實。


第九號交響曲的極致考驗


第九號交響曲則是另一層爭議。這部作品的終樂章的極慢板,是最考驗指揮控制力與詮釋深度的一段。畢契科夫把最後27小節整整拉長至近5分鐘(https://reurl.cc/90rKGn🎼)。支持的一方認為,這讓音樂逐漸「消散」為純精神狀態;反對者則指出一個很實際的技術問題:速度過慢,弦樂難以維持穩定的極弱音,聲音因此產生斷裂,留下的不是寧靜,而是空洞。


這個爭議的性質和前面幾首不太一樣。前面的分歧是美學立場的不同,第九號則是演奏效果的觀點分歧:究竟畢契科夫想要的那種「物質消散」有被演奏出來,還是音樂只是單純失去支撐?這要聆聽者自己判斷。可以確定的是,他追求的境界確實很高,但是也因此付出相當代價。


一條通往馬勒的獨立路徑


這套全集適合把馬勒視為結構大師,而非神經質詩人的聽眾。它不會取代伯恩斯坦或是鄧斯泰特的地位,但是提供另一條理解馬勒的路。對一位從12歲立志投入馬勒,直到70多歲才完成全集的指揮而言,這套錄音無需討好所有人,只需忠於自己畢生的鑽研與理解。而這一點,畢契科夫確實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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