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p of page

琴鍵上的流亡與歸宿馬洛費耶夫從神童到藝術家的蛻變

  • 陳效真
  • 7月27日
  • 讀畢需時 5 分鐘

2019年,17歲的俄羅斯鋼琴家馬洛費耶夫(Alexander Malofeev)參加第十六屆柴科夫斯基國際鋼琴大賽。由於他長期受到評審團主席馬祖耶夫(Denis Matsuev)的提拔與器重,樂界因此盛傳,他早已經是內定的首獎人選。


然而,馬洛費耶夫在第一輪的表現過於急躁。無論是貝多芬《熱情》奏鳴曲中失控的速度,還是蕭邦練習曲裡粗糙的觸鍵,都帶有明顯的刻意競技色彩,最終首輪便遭淘汰。


這場賽事的挫折,反而促使馬洛費耶夫重新省視整個俄羅斯「神童產業」的養成經歷。成年後的他態度出奇冷靜,坦言10歲左右為了準備比賽,每天得上6小時的課,老師親自示範每一個音符應該怎麼彈,然後要求他一模一樣地反覆練習。


他直言,一個10歲的孩子就算能把拉赫曼尼諾夫的協奏曲彈得無懈可擊,本質上也只不過是原封不動複製老師的指令,根本無法真正理解藝術的全貌。他將這種缺乏獨立意識的機械式模仿,精準地形容為「猴子把戲」。


馬祖耶夫很早以前就跟他說過一句話:「比賽說到底就是一場音樂盛會。重點不在贏,而是要讓自己和觀眾都樂在其中。」然而,這番話背後所許諾的自由,要等到馬洛費耶夫畢業、移居德國,並且拭去「神童」標籤的漫長過程之後,才真正成為他能主動實踐的藝術權利。


📌梅特納的完整對話


《被遺忘的旋律》(https://reurl.cc/O68gND🎼) 是馬洛費耶夫準備多年的第一張個人專輯,從選曲就能看出現在的他有了什麼改變。馬洛費耶夫沒有挑那些容易讓聽眾叫好的熱門大曲,而是選擇了在俄羅斯以外一直相當冷門的梅特納,完整錄製《被遺忘的旋律》這一套鋼琴作品集。


一般音樂會頂多挑其中最討喜的〈回憶奏鳴曲〉(https://reurl.cc/xWj2mV🎼) ,馬洛費耶夫不接受這種做法,堅持從頭錄到尾,理由很直接:拆開來聽,就像只讀小說裡的某一章,看不到作曲家如何一步步鋪展他的想法。實際聆聽他的演奏,〈回憶奏鳴曲〉的觸鍵輕到接近耳語;到了舞曲樂章,節奏與力道卻又收放自如,毫不含糊。他不靠煽情製造效果,而是讓每個聲部都擁有獨立的音色與層次,整體聲響乾淨透亮,卻又不顯得刻意經營。


與梅特納搭配的是拉赫曼尼諾夫第二號鋼琴奏鳴曲,而且他刻意選擇1931年的刪減修訂版。這個版本向來爭議不斷,因為拉赫曼尼諾夫自己刪去大量的過渡段落,不少人認為音樂因此變得不夠完整。


但是馬洛費耶夫的想法是:因為經過刪減,樂段之間的銜接的確顯得有點突兀,音樂聽起來像是被硬生生拼接在一起。然而這種破碎的質地,氣質上反而恰好與梅特納的音樂最為接近,讓兩部作品得到意外的呼應。實際聽他的演奏,強奏段落的爆發力驚人,和弦厚重而果斷,但自始至終沒有淪為粗暴的敲擊。第二樂章(https://reurl.cc/2akeRr🎼) 毫無渲染痕跡,帶有一種不帶矯飾的沉穩感。


📌呼吸與機械聲的爭議


不過這張專輯有一個頗具爭議的地方,就是錄音中,踏板與制音器的機械聲響、甚至鋼琴家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這其實是追求極致聲響解析度下的一把雙面刃:錄音師採用了極近距離的麥克風擺位,目的是捕捉鋼琴更細微的音色層次與厚實的低音,卻也無可避免地把踏板、制音器的物理雜音與鋼琴家的呼吸聲一併收錄了進來。有樂評認為,這種處理為演奏增添了「臨場感」。但是我認為唱片本來就是一門和現場演奏不同的藝術,錄音工程師可以利用器材傳達很多現場聽不到的效果。


我並不反對近距離錄音路線,但是我質疑的是在這張專輯使用的分寸和適切性。馬洛費耶夫的演奏確實具備龐大的動態與驚人的爆發力,但他從不流於粗暴的敲擊。


然而,當他在處理如梅特納〈回憶奏鳴曲〉這類極需內斂、安靜與親密聲響的樂段時,那些被收進來的機械聲與呼吸聲就顯得特別突兀,甚至對音樂的沉浸感造成嚴重干擾。與其說是臨場感,不如說是過度曝光了本來希望藏在音樂幕後的那些部分。


📌異鄉人的共同鄉愁


專輯中還收錄葛令卡與葛拉祖諾夫的作品。這4位俄羅斯作曲家有一個共同點:他們最終都離開故土,客死異鄉。他們的音樂裡,有一種俄羅斯文化特有的情感「тоска」,這個字可以理解為一種揉合了痛苦與鄉愁的渴望,對一個回不去的、甚至想像中世界所懷抱的惆悵。


馬洛費耶夫本人在2022年因為求學與躲避兵役離開俄羅斯、目前定居柏林,當這樣一個20出頭的年輕人彈奏這些作品時,裡面的「тоска」便不再只是回顧歷史,而是他當前的親身經歷。不過,馬洛費耶夫在專輯解說裡刻意避開「流亡」這類字眼,而是讓聽者自行去體會。


從選曲到演奏方式,這張專輯最清楚傳達的一件事是:馬洛費耶夫已不再是那個為了換取觀眾起立鼓掌,而把李斯特《匈牙利狂想曲》安排在音樂會壓軸的少年。他甚至坦言自己不喜歡掌聲,因為掌聲總是在不恰當的時刻打斷音樂的沉浸感。在他看來,音樂結束以後留在心裡的東西,比散場那一刻的喧鬧重要得多。


📌音樂是唯一的家


馬洛費耶夫在訪談中提過一個頗有意思的比喻:舞台上,總覺得自己和觀眾之間隔著一面玻璃。俄羅斯的鋼琴訓練本來就要求演奏者習慣舞台上的絕對孤獨,這種距離感讓演奏者感到安心。但是現在他換一種理解方式,認為那面玻璃不是用來隔絕,而是用來搭建一處與觀眾共享的空間。對他而言,音樂會不再是單向的技巧展示,而是一種集體的療癒,讓所有人暫時放下各自的日常,在音樂裡共同停駐兩個小時。


回望成長經歷,馬洛費耶夫想清楚一件事:對他這樣從小在琴房裡長大的俄羅斯音樂家而言,真正的家就是音樂本身。無論人在柏林還是任何一座城市,只要坐到鋼琴前面,他便有了可以安頓自己的地方。


《被遺忘的旋律》便是這個想法的第一個具體成果。它不華麗,也不刻討好聽眾;只是真誠平實的邀請聽眾到自己「家」來。但正因為如此,反而成了一張主張鮮明的專輯。



留言


  • Facebook
  • YouTube
  • Line

​AQ廣藝誌|表演藝術新聞網 Copyright© 2025 廣藝基金會

QAF LOGO
bottom of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