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p of page

傳承也是一種創造 席貝《晚禱》連結英國、西班牙與當代聲響

陳效真
4分钟前
讀畢需時 6 分鐘

談到古典吉他,蘇格蘭吉他演奏家席貝(Sean Shibe)近年曾語帶反思地指出,這項樂器花了太多的時間在扮演提供舒適感的「安慰劑」。長久以來,古典吉他唱片的主流曲目多半是19世紀西班牙小品。這類作品甜美抒情,也讓許多聽眾把吉他視為適合放鬆、療癒的樂器。不過席貝認為,如果吉他始終停留在這類曲目裡,它的聲音世界就會愈來愈狹窄。他希望吉他不只是反覆演奏這些熟悉的小品,也能演奏當代音樂創作。新專輯《晚禱》(https://reurl.cc/0k1Z7l),正是這個想法的實踐。

席貝1992年生於愛丁堡,畢業於蘇格蘭皇家音樂院。2012年,他成為BBC Radio 3「新生代藝術家」計畫首位入選的吉他家,2022年又獲得德國伯恩斯坦獎。不過,真正讓他受到矚目的,其實是他的選曲方向與專輯策劃。


當代與傳統的聲音碰撞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2018年出版的專輯《softLOUD》。前半部以原聲吉他演奏16到18世紀的蘇格蘭魯特琴作品,後半部則改用電吉他,演奏當代作曲家賴奇(Steve Reich)、茱麗亞‧渥爾夫(Julia Wolfe)、大衛‧朗(David Lang)等人的作品。他把古老的魯特琴音樂與今日的電吉他作品並置,刻意讓兩種時代的聲音彼此碰撞。《晚禱》延續這種做法。不過,席貝並沒有因為轉向新音樂,就刻意切斷吉他與西班牙傳統的關係。專輯收錄畢爾維斯托(Harrison Birtwistle)、阿德斯(Thomas Adès)、狄倫(James Dillon)三位英國作曲家的作品,但是三人的創作都與西班牙藝術有所連結。阿德斯的《哈巴奈拉舞曲》(Habanera)來自改編西班牙導演布紐爾(Luis Buñuel)超現實主義經典電影的同名歌劇《泯滅天使》(El Angel Exterminador);畢爾維斯托的靈感來自畢卡索的吉他雕塑;狄倫則引用羅卡(Federico García Lorca)的詩句。席貝以一句話概括整張專輯:「既是西班牙的,也是英國的;既古老,也屬於當代。」這正是《晚禱》的中心主旨。


最能表現出這個想法的,是席貝錄製畢爾維斯托《吉他與白手》(https://reurl.cc/eQDdqW)及5首小品時,刻意使用的特製吉他Sylvette。這把琴由製琴師安布里奇(Simon Ambridge)製作,參考19世紀西班牙製琴大師托雷斯(Antonio de Torres)的設計,也就是現代古典吉他的源頭。之後又由法裔英國畫家科貝特(Lydia Corbett)親自彩繪。科貝特是畢卡索晚年最重要的模特兒之一,被稱為畢卡索「最後一位繆思」,因此這把吉他自然與畢卡索的藝術世界產生了直接連結。對席貝而言,這把琴不只是錄音時使用的樂器,更像是整張專輯理念的具體象徵:西班牙吉他傳統、畢卡索的視覺藝術,以及英國當代音樂,透過這把特製吉他被串連在一起,也讓席貝對作品關聯性的思考,從抽象概念落實到既可以聽見、也能實體的被看見。


現代演奏家與作曲家的緊密合作


回顧20世紀的英國吉他演奏史,絕對繞不開布林姆(Julian Bream)這個關鍵人物。當時多數英國作曲家根本不瞭解吉他,全靠布林姆主動說服、親自示範並講解吉他的特性,才催生出布瑞頓、華爾頓、阿諾德(Malcolm Arnold)等人的經典作品。然而,到了席貝這一代,創作環境已經明顯不同。相較於布林姆當年必須從頭向作曲家解釋吉他的特性,像阿德斯這樣不具演奏背景、卻能在初稿階段便精確掌握吉他性能的作曲家,在當代依然被席貝視為極端罕見的特例。但是,這並不意味演奏家的角色因此減弱。相反地,作曲家與演奏家的合作依然十分緊密。即使作品已接近定稿,雙方仍會反覆討論和弦把位、泛音,以及各種演奏細節在實際操作上的可行性。尤其非吉他演奏者出身的作曲家,作品中經常會出現極度前衛而抽象的聲響構想,此時便更需要演奏家以自身經驗與創意,將樂譜上的概念真正轉化為可被聽見的聲音。


畢爾維斯托與阿德斯的曲目實踐


畢爾維斯托的作品就是一個典型例子。主曲〈白手之外:吉他手的立體構造〉(https://reurl.cc/AXA0xQ)長達18分鐘,靈感來自畢卡索1912至1914年間的吉他雕塑與草圖。畢爾維斯托本人不彈吉他,他把那種立體而破碎的視覺感,轉化成尖銳、稜角分明的聲響。這時,席貝必須透過極具想像力的觸鍵與音色,與作曲家的抽象思維高度配合,才能把這些抽象構想轉化為具體的聲音。


除了這首大型作品外,專輯也收錄幾首畢爾維斯托的微型小品。其中〈啼鳴的布穀鳥〉(https://reurl.cc/XxEmve)、〈珍妮的搖籃曲〉(https://reurl.cc/qaL0Mn)與〈悲傷之歌〉(https://reurl.cc/8YjN17)原本並不是吉他曲,而是由吉他家福布斯‧亨德森(Forbes Henderson)改編。這也是幾首作品的首次錄音。


這些小品讓人看見畢爾維斯托較少被注意的一面。例如〈珍妮的搖籃曲〉的樂譜寫著「以嬰兒心跳的速度演奏」,最後一個和弦則標示「按住直到嬰兒醒來,再從頭開始」。和畢爾維斯托一向嚴峻的形象相比,這類帶著家庭溫韾氛圍與幽默感的文字並不常見。


相較於畢爾維斯托把立體派視覺化為稜角,阿德斯與席貝密集討論,展現另一種想法豐富,又對細節極其講究的合作默契。阿德斯交出初稿的時候,已經很清楚吉他的長短處。不過在脫稿前幾週,他仍與席貝頻繁討論,包括和弦該放在哪個把位、泛音應該放在哪根弦上,效果才會最好。阿德斯很少把吉他單純視為「西班牙樂器」,他在《被遺忘的舞蹈》中,不僅大量運用了如同16世紀魯特琴般的對位彈奏法,甚至在特定特別柔軟且富共鳴的和弦下方直接標註「lute」,要求演奏者營造出溫暖幽暗的音色;而在另一首《哈巴奈拉舞曲》裡,吉他則化身為充滿打擊殘暴感的西班牙佛朗明哥樂器


音色留白與即興隨想




這種留白正好是席貝最重視的音樂元素。他曾多次談到古典吉他的限制:音量小、延音短、投射力有限。面對這些條件,演奏家唯一能依靠的,就是音色。透過極細微的撥絃變化與空間殘響的揉合,他讓聽眾感覺聲音變得更寬、更遠,體會那些原本不易查覺的泛音與餘溫。他把這種做法比作魔術,透過音色與空間殘響,讓聽眾感覺聲音被延伸了。


如果說阿德斯是在過去中尋求虛實,那麼三名作曲家裡,最熟悉吉他的狄倫(James Dillon)則選擇遊走在即興的邊界。他早在1988年便寫過技巧複雜的木吉他作品《被遮蔽的鏡子》(https://reurl.cc/lnD7Eq),後來也在2017年為蘇格蘭的當代音樂團體「紅音合奏團」創作的《Tanz/haus》中使用過電吉他。他原本計畫替席貝寫一首長達近1小時的電吉他作品,最後沒有完成,反而在2025年短短幾天內寫出《十二首隨想曲》(https://reurl.cc/6X57VZ)。整套作品僅約10分鐘,最短的一首甚至不到30秒。狄倫形容這些作品接近即興,像是瞬間浮現,未經細部雕琢的音樂片段。作品聚焦於吉他的共鳴、聲響與演奏動作。


「在月亮的網中,

天穹的蜘蛛

纏住了

飛旋的群星」


專輯中的西班牙線索,也因此從畢卡索、布紐爾,一路延伸到羅卡。


創造出來的傳承


回頭來看,《晚禱》的核心思想其實很清楚。席貝不希望吉他繼續只被人當成放鬆的樂器,但他也不認為進入當代,就必須切斷傳統。對他而言,古老與當代從來不是對立,而是吉他歷史裡始終並存的兩種聲音。當古典樂界喜歡把他包裝成「布林姆的傳人」時,席貝自己的回答反而很直接:「傳承不是繼承來的,而是創造出來的。」《晚禱》正是這種理念的具體呈現。

 
 
 

留言


  • Facebook
  • YouTube
  • Line

​AQ廣藝誌|表演藝術新聞網 Copyright© 2025 廣藝基金會

QAF LOGO
bottom of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