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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聲、流亡與終生的音樂責任 瓦薩里與匈牙利的世紀迴聲

  • 陳效真
  • 2月14日
  • 讀畢需時 5 分鐘

瓦薩里的音樂人生從匈牙利德布勒森(Debrecen)一個改革宗的家庭開始,同時也可說是從「恐懼」開始。他1933年出生於德布勒森,6歲以彈奏李斯特《第二號匈牙利狂想曲》,破例考入家鄉的音樂學校。8歲首次登台的曲目是莫札特D大調鋼琴協奏曲,10歲成為恩斯特‧封‧杜南伊的學生。這樣的經歷,很容易讓人稱他為「神童」。但是對瓦薩里來說,音樂從來不是這樣理所當然的光環。其實,他從小就恐懼舞台,只要有重要演出就會發高燒並且發抖。這種情況在長大後並沒有自然消失,因為他認為上台表演,意謂擔負著如何完美表現整場音樂會的重大責任。即使兩小時的演出間只有幾秒鐘不理想,就算聽眾沒有察覺,他也會一直放在心上,感到過意不去和自我懷疑。


這種不安全感來自一段童年的負面記憶。瓦薩里7歲的時候參加過跑步比賽,當時他以為自己得到第一,老師卻當眾說他不是。那種「以為得到,其實沒有」的羞愧感,讓瓦薩里此後對所有掌聲都抱持懷疑。即使已經成為名家,他也會在音樂會後主動否定自己的表現。直到第一任妻子伊爾迪科(Ildikó Kutasi-Kovács)提醒他:「這些人付錢買了門票,專程來聽你的音樂會,今晚也確實從音樂中有所獲得。可是你這樣說,不就等於把他們今晚的感動全都抹掉了嗎?」瓦薩里這才開始調整自我的心態。但是他也坦言,那種來自內心的恐懼不安從來沒有完全離開。


瓦薩里成長在充滿宗教氣息的環境。祖父是德布勒森改革宗大教堂的主教,因此他從6到12歲是住在主教府。在匈牙利歷史中,改革宗教會扮演相當重要的角色,主教不只是宗教領袖,也經常參與公共事務與教育事業,在當時的匈牙利社會具有相當地位。祖父曾與當時的匈牙利攝政霍爾提(Miklós Horthy)往來,甚至在重要歷史時刻提供意見。「主教府」不僅是教會高階神職人員的官邸與辦公場所,也是結合信仰、公共事務與社會影響力的空間。


不過對年幼的瓦薩里來說,那裡並不是嚴肅森嚴的官邸,而是自由與啟蒙的場所。他感受到的是祖父讓人自然產生敬意的威望,以及明確意識到自己想成為音樂家。主教府空間寬敞,家中有從美國帶回的自動鋼琴,透過紙卷播放歌劇與交響樂改編曲。小瓦薩里和家人一起聽音樂,聽母親講述歌劇故事。聲音、畫面與故事情節交織在一起,讓音樂不是單純的聲響,而是一種充滿想像與情感的世界。瓦薩里曾經表示,這6年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光,因為他在那裡找到生命的目標。在那之前,他覺得自己「無聊透頂」;在那之後,他知道自己要走向音樂。


在共產政權高壓統治下的1952年,政治清洗波及舊政府官員。曾經在戰後政府擔任高層公職的父親被解除職務,雙親隨後遭到行政流放,被迫遷往農村小鎮雅斯卡拉耶紐(Jászkarajenő)。當時正在布達佩斯李斯特音樂學院就讀的瓦薩里卻獲准留在首都。多年後他才明白,自己之所以未被流放,關鍵在於老師高大宜與校長札圖雷茨基(Ede Zathureczky)出面力保。當時高大宜不僅是作曲家與教育家,更是匈牙利音樂界最具象徵性的精神人物,在體制內仍保有一定聲望與影響力。


父母被流放的那一天,19歲的瓦薩里到高大宜家中求助,彈了高大宜的《馬羅采克舞曲》。高大宜沒有說什麼,但是臨走的時候,他給了瓦薩里大約400福林,等於工人半個月到接近一個月的薪水,讓19歲的瓦薩里支付數週生活費。後來高大宜更多次提供他實質幫助,包括生活費、鼓勵他寫日記,甚至在瓦薩里需要好鋼琴準備重要演出時,為他購買一架史坦威。瓦薩里回憶,「最有價值的不是鋼琴本身,而是支票上『高大宜』的簽名」。


1956年要求改革的「十月事件」失敗以後,父親再度遭到監禁。匈牙利局勢急轉直下,報復與清算讓知識分子與藝術家普遍感到不安。當時瓦薩里已在歐洲音樂比賽與演出中嶄露頭角,和西歐音樂界建立聯繫。為了自由,也為了雙親的安全,他決定在短暫的邊境開放期間,帶著父母一起離開匈牙利,最後定居瑞士,並展開國際演出生涯;1970年開始嘗試指揮,先後領導過英國北方小交響樂團、伯恩茅斯小交響樂團與布達佩斯交響樂團。1972年,當時的卡達爾(János Kádár)政權相對寬鬆,在外16年的瓦薩里以國際音樂家身分回到匈牙利,逐步恢復在匈牙利的演出與教學活動。


對瓦薩里而言,音樂從來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場神聖的精神活動。因此他對過度理性化的演奏保持距離,傾向自然、直覺的感情流動。曲目上立足德奧傳統,同時重視匈牙利文化脈絡。音樂之外,他很重視維持身體與心靈的平衡,時常談到瑜伽與呼吸練習對自己的幫助。對一位長年與舞台焦慮共處的音樂家來說,這不是時髦的選擇,而是一種自我調整的方式。他知道恐懼不會消失,只能學習與它共處。晚年瓦薩里把心力放在教育與公益。2013年成立支持年輕音樂家的「瓦薩里獎學金」;2017年創辦「孩子之橋基金會」,透過一對一導師制度,幫助育幼院中的孩子融入社會,當成自己人生最後階段最重要的工作。


步入晚年的瓦薩里,生命展現出一種超然的純粹。匈牙利藝術學院在2022年拍攝紀錄片《我的經歷》(Történeteim),由瓦薩里口述回顧他從神童到國際級音樂家的歷程。導演彼得羅維奇(Eszter Petrovics)特別強調當時89歲的瓦薩里仍保有某種「孩童般的純淨與天真」,瓦薩里在片中則形容自己是「一個被關在小小身體裡的大人,後來改變的只是衣服而已」,說明自己的心態始終如一,多年不改。2024年,音樂記者尤哈斯(Előd Juhász)策劃與編纂出版《跨越90歲之後⋯⋯向瓦薩里致敬》(A kilencvenen túl… Hommage a Vásáry Tamás)一書,收錄與瓦薩里的長篇訪談,以及同事、學生、友人⋯⋯撰寫的回憶與論述文字,從不同角度勾勒出得到匈牙利「國家藝術家」榮譽稱號的瓦薩里,身為鋼琴家、指揮家、教師的各種形象。


瓦薩里的一生經歷戰後動盪、政治壓力、流亡與回歸。他既是神童,也是一位長年與焦慮共處的藝術家;既站上世界舞台的頂峰,也願意純樸地回到德布勒森,與年輕的樂團排練3週。對他而言,榮耀並非終點,傳承才是意義所在。天賦絕非炫耀優越的工具,而是一份必須謙卑面對的禮物。在如雷的掌聲與內心的不安之間,瓦薩里選擇繼續演奏,將那些物質世界帶不走的精神,透過指尖,永遠留在聽眾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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