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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越聲學限制與樂譜迷思拉特利的法式交響管風琴詮釋美學

  • 陳效真
  • 24小时前
  • 讀畢需時 4 分鐘

成為管風琴大師之前,拉特利(Olivier Latry)的藝術起點帶有幾分戲劇性的幽默。12歲那年,僅有電子琴經驗的他,在一場婚禮上自告奮勇坐上教堂管風琴琴檯。拉特利回憶,當時面對琳瑯滿目的按鈕,只認得「小號」與「長笛」兩個標示;甚至因不理解「Presto」音栓的意涵而不敢觸碰。當他試圖按下「極強音」(Fortissimo)時,巨大的鳴響讓他嚇得跌在鍵盤上,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


這場意外不僅沒有讓拉特利退縮,反而讓他直接體會到這件樂器驚人的聲響能量,也由此開啟他對這座「聲響巨獸」長達數十年的探索。


1985年,23歲的拉特利通過遴選,成為巴黎聖母院管風琴師。當他接下職務時,龐大的歷史壓力隨之而來。拉特利形容,就任初期,彷彿歷任前輩大師都站在背後凝視著自己,使他不得不時刻保持謹慎。


他引用教宗若望保祿二世的經歷說明當時的心境:「教宗花了一年才適應那件法袍,而我成為聖母院管風琴師也是如此。」他深知這份職務是對法蘭西文化遺產的守護;在實務上,他也必須從聲學與管風琴的物理結構層面,重新理解法式交響學派在聲響與結構上的運作方式與其內在邏輯。


📌7秒殘響間的發音藝術


聖母院高達7秒的殘響,構成詮釋上的絕對條件。拉特利把演奏者比喻為「在回音空間中說話的演員」:必須刻意放慢發音、清楚咬字,才能維持音樂的清晰度。他指出維耶納(Louis Vierne)作品中特有的長篇幅靜止和聲,正是聲學條件所造成的必然結果,因為過於密集的複音音樂在巨大殘響中無法清晰呈現。對拉特利而言,演奏是與建築的對話,必須預留空間讓聲音擴散。這種精準掌控,使他的演奏在壯麗之中仍保有清晰的結構邏輯。


📌建築制約下的聲響實驗室


聖母院的管風琴本身就是一座實驗室。1860年代,建築師維奧萊─勒─杜克(Eugène Viollet-le-Duc)基於視覺考量,強硬要求製琴師卡瓦葉─科爾(Aristide Cavaillé-Coll)取消懸掛在外的背音部鍵盤 (Rückpositiv)。這項限制反而讓製琴師在音色設計上獲得更多自由,進而加入罕見的小七度泛音音栓(Septième)。這讓樂器在不同音域具備截然不同的性格:低音區如銅管般厚重,高音域則呈現出多種音色的混合質感。拉特利精準掌握這些特性,證明「法式交響色彩」實質上是建立在因應建築機制所設計的類似管弦樂配器的音色調度方式。


📌破解樂譜迷思與連奏底線


在詮釋上,拉特利透過嚴謹考據,試圖還原作品在歷史情境中的實際演奏方式。他指出,為了讓樂譜更容易流通,維耶納在記譜時簡化了部分音色配置的細節。然而在聖母院的實際演奏中,卻大量使用泛音音栓。拉特利在演出中還原了這些隱藏色彩,使音樂展現出管弦樂般的豐富層次。面對19世紀管風琴沉重的機械觸鍵,他幽默地指出法國管風琴師的「懶人智慧」:彈奏時傾向停留在第一層手鍵盤,依靠聯結栓切換聲響。相對地,在樂曲語氣上,他對自己極為嚴格,強調法式音樂必須是「絕對的連奏」。他進一步指出,樂譜上的圓滑線往往是在提示音樂語氣,而不只是標示演奏上的連接方式。


📌不求共識的教育思辨


拉特利與同儕布瓦爾(Michel Bouvard)在巴黎國立高等音樂舞蹈學院(CNSMDP)創設「雙教授制」。他們共同指導學生,但是對同一首作品經常抱持截然不同的詮釋觀點。這種自然呈現的理念分歧,避免只傳授給學生單一的標準答案。學生一開始難免感到困惑,但最終必須自行發展出獨立的詮釋路徑。在文化語境上,他強烈要求學生學習法語。他主張法語中特有的「弦外之音」(second degré),帶有反諷與間接表達的特質,是理解法式音樂語氣的關鍵。因此詮釋法式音樂時,不宜過度直白,而應依此邏輯揣摩其真正的表達方式。


除了鑽研傳統之外,拉特利也刻意拓展管風琴音樂的邊界。他積極涉入當代管風琴協奏曲的演出,試圖打破管風琴與當代社會真實音樂世界的隔閡。他認為必須將管風琴連結到更廣闊的音樂界,否則它終將被困於教堂之中,成為孤立的存在。


📌隱身僕人的定位


拉特利認為管風琴應具備藝術獨立性,而非僅作為宗教儀式的聲音背景。然而一旦回到聖母院演奏時,他便有意採取有別於音樂廳舞台的表現,將自己定位為「隱身的僕人」:「我的角色是幫助有信仰的人與上帝建立連結,並幫助沒有信仰的人,在音樂中或許也能找到上帝。」

拉特利證明了傳統不等於死板的規範教條,他透過對聲學、機械結構與文化的深度理解,將這項古老藝術轉化為具有當代意義的思考方式。


今年秋天,拉特利應邀擔任衛武營管風琴音樂節音樂總監,全權策劃三場演出:10月14日於屏東演藝廳以巴赫改編曲目探索交響可能;10月17日於衛武營與樂團合作沙隆年(Esa-Pekka Salonen)管風琴協奏交響曲,展現他對當代音樂的積極擁抱;10月18日則攜手夫人、韓國管風琴家李申英(Shin-Young Lee),以四手四腳聯彈演出拉威爾、包羅定與史特拉溫斯基《春之祭》。


李申英也是活躍的編曲家,兩人的管風琴二重奏近年巡演維也納、巴黎與赫爾辛基,曲目橫跨5個世紀。從獨奏、協奏到聯彈,三場音樂會正是拉特利藝術理念的縮影:以實踐連結歷史遺產與未來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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