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新歡告別舊愛,同一舞台沙尼與兩大樂團初夏巡禮在台灣
- 陳效真
- 2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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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春末,指揮家沙尼(Lahav Shani)的行程表出現一個頗有意思的巧合。4月底到5月初,他先帶著慕尼黑愛樂在台北與高雄演出3場;6週後的6月中,他再度回到高雄衛武營,這回帶的是鹿特丹愛樂。同一位指揮、同一座音樂廳、前後兩支世界級樂團,放眼沙尼今年的全球巡演行程,高雄是唯一出現這種組合的城市。
巧合的不是只有檔期。2026年9月,沙尼將正式接掌慕尼黑愛樂首席指揮;同年夏天,他與鹿特丹愛樂8年的首席指揮任期也將畫下句點。也就是說,5月他帶著慕尼黑愛樂登台時,是正式就任前的熱身;而6月與鹿特丹愛樂的演出,則是他與8年老夥伴的告別。新舊老夥伴的聚合,都恰巧在台灣登場展現。
政治陰霾下的百年老店:沙尼的接班挑戰
沙尼接手慕尼黑愛樂的背景並不單純。前任首席指揮葛濟耶夫(Valery Gergiev)因為拒絕在期限內公開譴責普京政權入侵烏克蘭,在戰爭爆發後迅速遭到解職。換言之,沙尼走進的是一間剛剛經歷政治地震的百年老店,樂團需要的不只是音樂上的接班人,更是能把注意力從政治爭議拉回音樂本身的人。只是樂團原本期待的「回歸音樂」並沒有真正發生,因為沙尼本人很快也被政治的烏雲覆蓋。身為以色列人同時兼任以色列愛樂音樂總監,沙尼在加薩戰爭的氣氛下,成為歐洲抗議場合的焦點之一。
2025年9月,比利時法蘭德斯根特音樂節以他「未能提供足夠清晰的政治表態、與以色列政權劃清界線」為由,單方面取消慕尼黑愛樂的演出。前後兩任指揮都因為未與自己國家主政者切割而遭到抵制,同一支樂團在短短幾年內,從政治的一側被推向另一側,讓「單純聽一場音樂會」這件事在當下的歐洲變得越來越困難。
聲響的透明革命:解構馬勒《巨人》的懸念
慕尼黑愛樂過去在傑利畢達克(Sergiu Celibidache)、提勒曼(Christian Thielemann)等指揮的長期經營下,以厚重、緩慢、帶著儀式感的聲響著稱。這是一種非常德國傳統的美學,有其莊嚴,也有其距離感。沙尼接手後並未延續這套語彙,而是朝另一個方向前進:更透明的結構、更靈活的動態,以及更接近室內樂的聲部對話。
這條路線並非沒有爭議。德國《南德意志報》曾用「Klangvollender」,也就是「聲響的完成者」這個詞形容沙尼。只是這個詞在德語樂評中其實帶有微妙的保留。意思是他擅長打造華美、完整、表面無懈可擊的聲響;但在處理大型德奧作品時,作品內部的張力,以及那種從深處一路堆疊到終點的精神重量,有時會被過於漂亮的聲響稀釋掉。
5月初在衛武營聽沙尼指揮慕尼黑愛樂的馬勒第一號《巨人》,正好是檢驗這項質疑的好機會。聽眾不妨把注意力放在兩處:第一樂章導奏從無聲中甦醒,布穀鳥動機逐步堆積,直到第一個明亮爆發的那段弧線,究竟有沒有真正的推動感,還是只停留在華美的聲響?
終樂章從地獄風暴走到勝利凱歌的那一波長線累積,是自然的推演,還是人工精心經營出來的效果?這兩個段落最容易檢驗沙尼是否真的存在「美聲掩蓋結構」的問題,也是這個晚上最值得豎起耳朵的地方。
西東詩集的養成:從樂池走上指揮台的同理心
6月的鹿特丹愛樂則是完全不同的故事。沙尼與這支荷蘭樂團的緣分,始於2016年一次客席演出:當時他27歲,客席演出短短兩個月後,便獲得樂團全體團員無異議投票通過,邀請他擔任首席指揮。這在古典樂壇非常罕見。年輕、外來、第一次合作就被老牌樂團集體接納,靠的不是資歷,而是樂手與他在舞台上實際共事時產生的化學反應。
要理解沙尼為什麼能做到這件事,得回溯到他更早的經歷。2010年,剛到柏林求學的他陪朋友到西東詩集管弦樂團甄試,擔任鋼琴伴奏的他意外被巴倫波英(Daniel Barenboim)注意。此後幾年,沙尼以低音提琴手的身分坐進這支由以色列與阿拉伯音樂家組成的樂團,從樂團內部觀察巴倫波英如何工作。
接下來,兩人的角色翻轉:沙尼拿起指揮棒,巴倫波英則回到鋼琴前擔任獨奏者。2015年前後的一場西東詩集管弦樂團音樂會,巴倫波英在演奏安可曲時,把指揮棒直接交給沙尼,當著全場觀眾介紹這位接班人。
鹿特丹式的告別:自彈自指間的默契宣言
這段經歷塑造了沙尼的指揮哲學。他當過樂手,知道弦樂聲部的肢體極限在哪裡、也知道被一個獨裁指揮逼到死角是什麼感覺。所以他堅持指揮應該是樂團的一員,而不是外面發號施令的人。到了鹿特丹,他把這套想法推到極致:排練像室內樂那樣開放討論,樂手被視為共同決策者而非執行者。鹿特丹愛樂也以願意冒險、不怕失敗的團風回應他;沙尼形容這批樂手毫不畏懼,甚至不介意從懸崖邊掉下去。這種互信累積了8年,6月13日在高雄的曲目就特別選蕭斯塔科維奇第二號鋼琴協奏曲,由沙尼自彈自指。
這首作品編制輕盈、結構清澈,本身就偏向新古典風格。沙尼把它放進告別音樂會,與其說是一種哲學宣言,不如說是把8年培養出的聆聽默契,放進一首不需要強勢指揮權威、只要樂手用心彼此聆聽就能演出的作品裡。這是一種很鹿特丹式的告別方式。
慕尼黑愛樂代表的是一個百年老團,有自己沉重的歷史包袱,剛從政治風暴中走出,而沙尼要用他的透明聲響美學重新定義它的音樂語彙,這個磨合期才剛在起點。鹿特丹愛樂則是一段已經走到終點、相處成熟、彼此放心的夥伴關係,六月的音樂會是它的句點。能在同一座音樂廳、同一套聲學條件下,在6週內聽到沙尼處理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樂團關係,確實是一次極其罕見而珍貴的機會。兩場音樂會聆聽重點不同,卻都可以帶來相當具有啟發性的觀察經驗,值得愛樂者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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