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受沉靜的自信白建宇與舒伯特的70年對話
- 陳效真
- 5小时前
- 讀畢需時 4 分鐘
2026年3月,韓國鋼琴家白建宇發行雙CD專輯《舒伯特》,距離他上一次錄製舒伯特作品已經相隔13年。同年4月,他自釜山出發,在韓國12個城市展開巡迴獨奏會。此時的他步入80歲,也迎來登台70週年的重要里程碑。
專輯《舒伯特》收錄四首鋼琴奏鳴曲:D.664、D.894、D.784、D.959。其中第十三號(D.664)是他鋼琴生涯最早學習的曲目之一;最後的第二十號(D.959)卻被他擱置數十年,既不曾錄音,也沒有公開演出。對白建宇來說,這首曲子的第二樂章像超越秩序的幻想,第四樂章則彷彿沒有盡頭的反覆。他一直想為這首作品找到詮釋方向,卻始終沒有答案。這張專輯把生涯起點與遲遲不敢碰的曲目並列,構築出一段跨越七十年的時間距離。
放下證明自己的壓力
韓國媒體與樂迷常稱白建宇為「鍵盤上的求道者」或「苦行僧」。面對這些帶有神格意味的標籤,白建宇反而感到不自在。他認為,只要在自己的位置上盡責工作,每個人某種程度上也都是求道者。
不過,這不代表他放鬆要求,相反地,他對音樂的好奇心始終沒有減弱。舉例來說,幾年前在釜山市民會館排練時,白建宇反覆測試一個和弦,甚至站起來閉眼聆聽,只為了確認共鳴是否理想。巡演期間,他也會到當地的圖書館或是舊樂譜店,尋找不同版本的李斯特《超技練習曲》樂譜或是德布西的初版樂譜。
對於這種近乎執著的投入,他只簡單表示:「太好奇、太神奇、太有趣了。」到了80歲,白建宇真正放下的是過去那種必須向觀眾證明自己的壓力。現在,練琴不再是為了外界期待,而是回到最單純的好奇。
讓休止符真正成為休止符
這種心境的轉變,最明顯表現在 D.959 終樂章的休止符(https://reurl.cc/9WWeQO🎼)。舒伯特在再現部寫下幾個刻意的停頓,像是生命接近尾聲時的短促呼吸。面對這些空白,白建宇坦言年輕時曾試圖在複雜樂句中找答案,卻愈找愈失望。直到80歲,他才理解:與其做些什麼,不如學著什麼都不做,讓音樂自己發聲,並且有信心承受沉靜。
這種「承受沉靜的自信」並非抽象概念。白建宇與演員尹靜姬相伴46年,妻子在2023年初離世。十多年來,他一邊維持高強度巡演,一邊看著相伴大半生的妻子因阿茲海默症逐漸失去記憶與語言。白建宇承認,他的琴音在妻子生病以後改變了。這段漫長而殘酷的照護經歷,在他80歲的生命中留下刻痕。當他面對 D.959 的休止符時,不再想著填滿空白,也不再急著趕走寂靜,而是讓休止符真正成為休止符。
承接生命中的裂縫
這種「無為」是面對生命「無常」的終極昇華。白建宇剔除演奏者的人為干預,讓樂譜本身的狂暴與死寂赤裸並存。在 D.784 中,他以冷峻而且乾脆的聲音,直視那種近乎失控的內心騷亂與絕望;而在 D.959那場如風暴般的第二樂章,他展現了驚人的控制力,任由極強與極弱音在爆發後自然回歸沉寂。
這張專輯的重心,在於兩種人生經驗的對照。舒伯特在31歲前,以對死亡的恐懼與預感寫出帶有告別意味的晚期風格;80歲的白建宇則親身經歷衰老與離別。面對那些帶著焦慮的休止符,他不再試圖修補,而是平靜承接。音樂中的裂縫沒有被填補,而是被接受。在 D.959 第二樂章的高潮段落,白建宇並沒有因為年齡而迴避爆發力,他仍讓高音八度與顫音以極強音(ff)轟鳴,關鍵在於隨之而來的極弱音(pp)。他沒有急著收回情緒,而是讓狂暴與安靜各自保留原來的樣子。
鋼琴琴鍵能按下的深度有限,但白建宇能在微小空間裡,透過手指重量、速度與角度的變化,讓聲音產生層次。有些音像被推到失控邊緣,有些音則像從遠方浮現。對他來說,這種限制不是障礙,反而逼使演奏者更專注、更節制。因此,那些極弱音聽起來不像是刻意放輕,而像風暴開始前早已存在的寂靜。
還原一段告別的人生
繼蕭邦(https://reurl.cc/r00ynk🎼) 與舒曼(https://reurl.cc/dppNv8🎼) 專輯之後,這次白建宇再次選擇在統營國際音樂堂錄音。這座音樂廳採鞋盒型設計,以原木結構營造自然殘響。對白建宇而言,錄音是與空間互動的過程。這裡的聲學條件讓他不需依賴後製,就能保留最自然的音色,讓演奏回到單純狀態。
專輯曲目順序也經過調整。四首奏鳴曲並未依照舒伯特的創作年份排列,而是排列為:D.664(1819年)、D.894(1826年)、D.784(1823年)、D.959(1828年)。D.664寫於舒伯特生命中相對溫暖順遂的階段,通篇散發著純真的氣息;D.894表面平靜,內在卻隱含悲劇感,此時的舒伯特已經度過梅毒發作最慘烈的階段,樂曲流露出向內收斂、不再有任何渴望的平靜。
D.784創作於他確診重病之後,陷入了深沉的悲哀與宿命感中,生理痛苦讓音樂充滿掙扎與壓力;最後的D.959則把前面所有經歷揉合進一部交響規模的作品。這樣的排列,讓整張專輯呈現出「明朗、平靜、絕望、告別」的順序,更像一段人生過程。
外界或許會把這張專輯視為白建宇音樂生涯的總結,白建宇並不認同。他認為只要熱情還在,音樂家就不會真正退休。至於為何在此時回到舒伯特?白建宇的答案是:「不是我選擇音樂,是音樂選擇了我。」對他而言,自由不是退場,而是不再需要證明自己。舒伯特31歲就走了,沒能活到的老年,由白建宇以自己的70年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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