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熔岩、鎧甲與自然的不規則線條 鋼琴哲人 任奫燦 的藝術剖析

  • 陳效真
  • 3月28日
  • 讀畢需時 5 分鐘

2025年8月,鋼琴家任奫燦(Yunchan Lim)接受義大利《共和報》(La Repubblica)專訪時,冷靜地剖析自己的內在狀態:「從小我的心裡就積累許多音樂。它們在我體內一點一滴地燃燒,現在就像熔岩一樣,在我的演奏中噴發出來」。然而,這種能量釋放並非毫無節制地感性宣洩,而是建立在極度嚴苛的紀律之上。任奫燦均以律己甚嚴著稱,對自己的技術和表現要求高到近乎自虐,他曾經引述詩人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的哲學來解釋這種近乎苦行的選擇,認為只有孤立與專注才能引領走向深刻的藝術。


對任奫燦而言,鋼琴已經超越單純的發聲工具。在這次專訪中,當被問及與鋼琴的關係時,他是這麼回答:「鋼琴是我的土地、我的宇宙、我的風、我的海洋、我的高山,也是我的戀人」。這席話體現出鋼琴在他心中早已涵蓋他所感知的一切世界,像宇宙般宏大。


名聲背後的清醒與嚴苛紀律

2022年,18歲的任奫燦在范‧克萊本國際鋼琴大賽中,成為該賽事史上最年輕的金牌得主。他在決賽中演奏拉赫曼尼諾夫第三號鋼琴協奏曲的實況影片在網路上引發全球關注,至今已累積超過1,800萬觀看人次。然而,面對突如其來的爆紅與鋪天蓋地的讚美,任奫燦不但沒開心的感覺,反而感到極度不安與煩躁。對他來說,這個人人稱羨的大好機會更像是一種束縛,甚至覺得賽場上那個拿獎的人不是真正的自己,心裡滿是迷茫。這種「冒名頂替症候群」讓他不斷懷疑:明明還有這麼多不足,憑什麼是我拿金牌?比起成為公眾焦點,他更想躲回自己的小世界,安安靜靜地彈琴。


這種對外界喧囂訊息的警惕,源自他成名初期的經驗。任奫燦在韓國求學末期,曾經處在一個競爭極度激烈的環境,17歲嶄露頭角後,隨之而來的是面對周遭的嫉妒以及與藝術無關的外部干擾。這些外部壓力和經驗讓他深刻體認到:無論處在何種環境,都要盡力維持心態平靜,不要讓外來影響改變原本的內在生活。所以在聲名大噪之後,他展現出超越年齡的冷靜。為了抵禦干擾,他用更高度的自律,要求自己持續精進琴藝。


任奫燦處理音符的態度並非來自機械式的反覆演練,而是用心對聲音與樂曲結構的精確校準。在準備錄製《蕭邦練習曲》專輯時,他曾描述自己的練習邏輯:「按下第一個音符時,如果沒有直擊心弦,那就不叫練習⋯⋯如果第一個音和第二個音的連結觸動了自己的心,我才繼續彈下去,否則就重來。⋯⋯我就是這樣練習的。」


深厚的師徒情誼與人文傳承

任奫燦13歲進入韓國藝術英才教育院師從鋼琴家孫旻秀(Minsoo Sohn)。相對於當代音樂家傾向追隨多位名師的趨勢,任奫燦看著歷史上眾多鋼琴大師的經歷,很清楚自己要走哪條路。他提到,像拉赫曼尼諾夫、布梭尼和霍洛維茲這些大師,其實都是長期跟隨同一位老師學習,並在老師的指引下,慢慢磨練出自己的音樂風格。對他而言,孫旻秀是他的指路明燈與救贖者。這段深厚的師生情誼,不只建立於彈琴技術的教導上,重點更在於培養深厚的藝術修養。


孫旻秀的教學理念承襲自其導師謝爾曼(Russell Sherman),主張演奏一個時代的音樂,必須同時理解同時代的其他藝術。在此理念下,任奫燦不僅專注於鍵盤技巧,更從廣泛的人文領域汲取詮釋依據。例如準備李斯特的《但丁奏鳴曲》時,他反覆研讀多個翻譯版本的但丁《神曲》,將文學張力轉化為音樂能量。教學時,孫旻秀更是煞費苦心,為了引導靦腆的任奫燦掌握音樂性格,他會唱歌、表演默劇,有時甚至扮演小丑;同時,孫旻秀也扮演理性制衡的角色,提醒任奫燦展現爆發力的同時也要懂得收斂,以免流於空洞浮誇的技術展示。這份源於師徒的深厚音樂默契,也隨著他們從2025年7月開始搭檔演出四手聯彈與雙鋼琴音樂會,在舞台上不斷延續。


自然美學:舒伯特的不規則線條

2026年初,任奫燦主動把原定的獨奏會曲目,從蕭邦和舒曼大幅調整為舒伯特與史克里亞賓。這項異動反映出他不願被市場定義為單純「蕭邦演奏家」的決心,也顯示他轉向探索更接近早期現代主義的音樂語言。這一次演出的曲目包括舒伯特D大調第十七號鋼琴奏鳴曲,D. 850。要理解任奫燦的詮釋,可以從他對音樂線條的認知切入。任奫燦回憶高中時,當他把莫札特彈奏得極為工整時,孫旻秀卻不以為然地對他說:「大自然沒有直線」。這個觀點對他產生決定性影響。他非常認同音樂應該像大自然一樣充滿起伏變化,而不是彈得像畫直線那樣死板生硬。對此,那種缺乏靈魂的「直線音樂」,是他絕對無法接受的。因此,他的音樂刻意避開了經過修飾的完美。聽眾可以期待他如何將追求自然、不規則起伏的美學,實踐在奏鳴曲的演奏中。


理智與狂喜:史克里亞賓的七層鎧甲

若說舒伯特的不規則線條是任奫燦對自然生命力的體察,史克里亞賓第二、三、四號鋼琴奏鳴曲的狂喜則是把這種生命力推向燃燒的極致。在處理作品中龐大的情緒時,任奫燦把蘇聯鋼琴家索弗羅尼茨基(Vladimir Sofronitsky)的美學哲學奉為圭臬:「真正的藝術就像這樣:滾燙的熔岩,上面覆蓋著七層鎧甲!」意指藏在藝術內在的激情、創意和活力,如同滾燙的岩漿,在表達和傳遞的過程中,會受到種種外界的節制、約束和挑戰,因此藝術家必須在兩者之間找到平衡。


史克里亞賓的奏鳴曲充滿神秘的狂喜與爆發力。聽眾或可期待任奫燦如何憑著對樂曲結構的鑽研與嚴格要求,以理智作為「鎧甲」,去引導音樂中像「熔岩」般滾燙噴發的能量,讓這3首奏鳴曲在情感爆發的同時,依然條理分明,讓人聽得出他在音符背後反覆推敲的用心。


以音樂作為溝通的語言

任奫燦把音樂視為一種必然的溝通方式,而不只是單純的慰藉。他相信,當語言無法充分表達深邃的情感,尤其是經歷最深的痛苦時,音樂便會應運而生。對他而言,這次演出的舒伯特與史克里亞賓,正是這種理念的精確體現。這場獨奏會並不止於聽覺經驗,而是任奫燦把長期的專注與紀律,轉化為與聽眾對話的語言,希望將音符背後的意志,直接傳遞給台下的每一個人,親身感受如何在層層鎧甲的精心操控與節制之下,散發他心中那股熔岩爆發般的灼熱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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