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p of page

百年遺憾的重生 田志仁《杜蘭朵》的當代轉譯

  • 陳效真
  • 4天前
  • 讀畢需時 4 分鐘

1926年,普契尼的歌劇《杜蘭朵》在米蘭史卡拉歌劇院首演;整整100年後,冬季奧運聖火在米蘭點燃,這部歌劇竟然以另一種形式重返發源地。日本花式滑冰名將鍵山優真在男子長曲項目中,選擇使用華裔美籍作曲家田志仁(Christopher Tin)為《杜蘭朵》譜寫的全新結尾作為配樂( 因版權問題,影片是2026年世界花式滑冰錦標賽賽況)。

這不僅是一次體育與藝術的跨界,更是一場橫跨世紀的時空對話。而這一切的起點,可追溯至華盛頓國家歌劇院在2024年發起的委託創作:重新思考《杜蘭朵》的結局,並探尋能否以另一種方式完成。


長久以來,《杜蘭朵》一直被看作歌劇史上最令人遺憾的傑作之一。普契尼在寫完第三幕侍女柳兒自盡的段落後撒手人寰,這部作品也成了未竟之作,後來才由家人委託作曲家阿法諾(Franco Alfano)補寫結局。然而,華盛頓國家歌劇院藝術總監弗蘭西斯卡‧贊貝羅(Francesca Zambello)對此一版本深感不滿。因為在這個版本的結尾敘事中,冰冷殘酷的公主竟然僅因王子卡拉夫一記未經同意的強吻,便瞬間卸下心防墜入愛河。這樣的轉折不僅突兀,甚至從現代觀點來看,帶有強制與冒犯的意味。


撕下東方主義的外衣

身為歌劇導演,贊貝羅認為問題不只在於戲劇邏輯斷裂,還有《杜蘭朵》長期以來被包裹的「東方主義」外衣。她直白地形容,過去本劇的演出,視覺呈現往往像是一間「糟糕的中國餐廳」,堆砌著表面且虛假的異國符號。這種廉價的異國情調不僅淪為文化的陳腔濫調,更扭曲故事本質。因此,她希望新的演出版本不只是重寫結局,更要藉此重新思考《杜蘭朵》究竟該如何呈現中國、權力與女性形象。


由於里科迪音樂出版社(Casa Ricordi)對《杜蘭朵》樂譜握有高度主導權,各劇院若想挑戰演出官方授權之外的版本,往往會面臨版權與實務操作上的阻礙。直到2024年,適逢普契尼逝世百週年以及阿法諾逝世70年,《杜蘭朵》終於得以進入公有版權領域,不再受原有版權框架的嚴格限制。華盛頓國家歌劇院因此決定委託田志仁與編劇史坦頓(Susan Soon He Stanton)改寫這部未完的殘篇,甚至從根本上重塑劇中的人物關係。


從電玩走入歌劇殿堂

有趣的是,田志仁之所以獲邀,竟與電玩配樂有關。贊貝羅某天在家中聽見兒子房裡傳出彷彿歌劇般的雄渾音樂,原以為他終於開始親近古典樂,沒想到那其實是電玩《文明帝國VI》的主題曲〈飛翔之夢〉(Sogno di Volare)。這段機緣讓她注意到田志仁,幾天後便主動致函討論創作歌劇的可能性。



田志仁早年深耕影視配樂,2005年跨足電子遊戲領域,憑藉《文明帝國IV》主題曲〈我們的天父〉(Baba Yetu)聲名大噪。


音樂語彙的當代轉譯

接下任務後,田志仁並未把自己視為單純的「補筆者」,而是試圖從普契尼遺留的草稿中,探尋作品原本可能的走向。他在研究手稿的時候,發現普契尼曾寫下神祕註記「Poi Tristano」(意為「然後是崔斯坦」)。田志仁同意學者的解讀,認為這暗示普契尼原本企圖寫出一段如華格納《崔斯坦與伊索德》般,具有壓倒性情感力量的二重唱。


原劇中有一段象徵處決與暴力的「斧頭動機」,田志仁翻轉這段陰暗且充滿死亡氣息的旋律,將其改為明亮的大調,在杜蘭朵主動親吻卡拉夫時,昇華為如同〈伊索德的愛之死〉的愛情主題。

田志仁更利用「倒影」技法,將第一幕描述國家混亂的「下行」旋律主題改為「上行」主題來發展。聽覺層次隨之從沉淪轉為攀升,精巧呼應了杜蘭朵內心的昇華。此外,他也重新定義〈公主徹夜未眠〉(Nessun dorma)在劇中的指標意義。在新版結局中,此動機不再象徵征服者的勝利宣言,而是卡拉夫主動交出真名時的奉獻與信任。田志仁選擇延伸普契尼原有的音樂語彙而非生硬模仿,使結尾擁有了先前版本所未有的流暢度與感染力。有識譜能力的愛樂者,不妨到田志仁的YouTube頻道觀看他仔細解說的內容(https://reurl.cc/dp7NW8🎼)。



當代觀點下的角色重塑

只是相較於音樂上的表現,筆者對編劇史坦頓在部分劇本修訂上的處理,則保留些許意見。史坦頓把杜蘭朵的冷酷歸因為曾遭性暴力的創傷防衛機制,並取消卡拉夫強行索吻的橋段,讓公主最後因為自我思考與了悟後解除心防,並主動親吻卡拉夫,我認為這兩點頗具當代合理性。


然而,部分劇情過度校正就顯得太刻意。例如將有種族歧視之嫌的「平、龐、彭」(Ping, Pang, Pong)更名為功能性職稱:大臣(Chancellor)、管家(Major-Domo)與主廚(Head Chef)。結尾劇情的變動也顯得唐突而且劇烈:老皇帝突然駕崩,杜蘭朵隨即登基女王,並以宣示性的姿態開啟「慈悲之治」。這些改動固然符合當代潮流的「政治正確」,卻也讓結尾平添幾分觀念先行、情感失真的尷尬。至於安排柳兒與老皇帝合葬,既不符常理又矯情,反倒令人物張力顯得失衡,削弱了柳兒原有的悲劇厚度。


超越遺憾:在當代視野中持續生長

田志仁曾經說,與華盛頓國家歌劇院合作改寫《杜蘭朵》,是他創作生涯中最重要的經驗之一。這段新結尾也沒有停留在劇院舞台裡,而是在鍵山優真的冬奧演出中,被更多人聽見。從歌劇院到冰場,它不只延續了普契尼未竟的作品,也讓這部百年名作重新進入當代觀眾的視野。


或許,田志仁版本最重要的意義,不在於它是否能完全取代阿法諾,而是在於它證明了《杜蘭朵》仍然可以被重新理解、重新演出,也重新與今天的觀眾產生連結。當鍵山優真在米蘭冰場上完成最後一次旋轉時,響起的已不只是未完成的遺憾,而是一個經過百年之後,仍然持續生長的故事。



 
 
 

留言


  • Facebook
  • YouTube
  • Line

​AQ廣藝誌|表演藝術新聞網 Copyright© 2025 廣藝基金會

QAF LOGO
bottom of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