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蘭朵》的未竟之路百年來的斷裂、修補與當代再生
- 陳效真
- 1天前
- 讀畢需時 6 分鐘
1926年4月25日,普契尼遺作《杜蘭朵》在米蘭史卡拉歌劇院首演。當晚的演出從一開始便帶著近乎儀式性的莊嚴感。當劇情推進到第三幕,侍女柳兒自盡後的送葬樂段告一段落時,指揮家托斯卡尼尼緩緩放下指揮棒。
他轉過身,對著全場觀眾宣告:「歌劇在此結束,因為大師寫到這裡時去世了。」。這個歷史性的瞬間,不僅是對普契尼最深的致敬,也為這部作品留下一道長達百年的戲劇與音樂難題。
戲劇斷層:合理性疑慮
事實上,普契尼在逝世前留下共36頁的音樂殘稿,記載最後二重唱與終場場景的構思。當時,出版社與家屬委託作曲家阿法諾(Franco Alfano)完成結尾。然而,今日在多數歌劇院聽到的「標準版」結尾,其實是經過托斯卡尼尼嚴苛審查與大刀闊斧刪減後的產物。基於對普契尼遺作純粹性的強烈保護,托斯卡尼尼從阿法諾的總譜中刪去約109個小節。此後,這個被稱為「阿法諾第二版」的縮減版本,便成為流傳最廣的定本。
問題在於,托斯卡尼尼主導的刪修雖然確立後世的通行版本,卻也壓縮杜蘭朵由冷酷防衛轉向情感鬆動的心理鋪陳。原本應有的層次、緩衝與過渡被大幅削弱,讓她被卡拉夫強吻後迅速改變態度,劇情轉折顯得格外突兀,讓許多觀眾對公主情感急遽轉變的理由感到困惑。這種因刪減而產生的「合理性鴻溝」,成為百年來各種續寫與修補版本的出發點
郝維亞版:文化野心
在探索情感斷層的過程中,2008年北京國家大劇院委託作曲家郝維亞譜寫的終曲,無疑是一次具備高度文化野心的嘗試。郝維亞版最關鍵的改動,在於他試圖把杜蘭朵的轉變重心從「愛情征服」轉向「愧疚、覺醒與自我鬆動」。他採納普契尼草稿中的神祕標題〈第一滴眼淚〉(Del primo pianto)
但是並非沿用殘稿旋律,而是原創一首長達數分鐘的同名詠嘆調。在這段音樂中,杜蘭朵不再僅是權力符號,而是一個因見證柳兒犧牲而產生愧疚、進而自我覺醒的女人。這滴淚,既指向初萌的愛情,也象徵她對過往冰冷自我的告別。
這段歌詞描繪著「我看著那個卑微的女孩為了你死去,她的眼神裡竟然沒有恨,只有光⋯⋯你的吻帶走了我的冰霜,卻留下了無盡的顫抖。」雖然是以義大利語演唱,卻流露出一種心理高牆倒塌後的內省。
這樣的鋪陳雖然多了精緻的內涵和邏輯性,然而當音樂由普契尼原作轉入郝維亞的續寫時,整體語彙與戲劇節奏的銜接仍顯得不夠自然;其音樂語言有時更接近理查.史特勞斯式的晚期浪漫與影視配樂式的抒情。再加上導演陳薪伊繁複而強烈的舞台視覺調度,這個版本雖然具有鮮明的文化姿態,卻未能穩定發展為國際劇場的主流選項。
貝里歐版:正視斷裂
如果說郝維亞試圖透過情感補寫來柔化杜蘭朵,那麼義大利現代派作曲家貝里歐則反其道而行,選擇正視這部作品本身的裂痕與未完成性。這是一次具有里程碑意義的行動:2001年,長期握有普契尼作品版權的里科迪音樂出版社,有感於阿法諾版在戲劇上的缺陷,決定打破長年的版本壟斷,正式委託貝里歐譜寫全新結局。這不僅是一次藝術上的大膽實驗,更是版權持有方首度承認《杜蘭朵》需要更現代、更具心理深度的解讀。
貝里歐拒絕19世紀傳統的大團圓公式,他認為在柳兒無辜犧牲、無數求婚者喪命的血腥背景下,強行接上一個英雄式的凱旋結局,在現代人的道德邏輯上是難以成立的。
貝里歐版本中最關鍵的處理,是在兩人親吻後加入一段長達50多小節的管弦樂間奏曲,透過縹緲、冷峻的管弦色彩
為公主冰冷外殼的碎裂提供必要的心理緩衝。這種處理方式也呼應了普契尼晚年對史特拉溫斯基、德布西式現代美學的關注,使《杜蘭朵》的結尾不再只是回返19世紀,而是往未來投射的,被放入20世紀現代音樂的感知框架中。
更具顛覆性的是,貝里歐大膽刪除最終群眾呼應〈公主徹夜未眠〉那種勝利狂喜的大合唱,結尾更不見輝煌嘹亮的號角聲,而是在一個安靜、輕盈且懸浮的樂團和聲中緩緩消散。
對於支持者而言,這種「懸而未決的幸福」是對普契尼悲劇性中斷最中肯的回應;但是在追求傳統浪漫震撼的觀眾眼裡,這卻是一種刻意壓抑的「反高潮」。貝里歐的語彙雖被部分觀眾批評過於冷峻,甚至偏離義大利歌劇一貫的情感感染力,但是里科迪音樂出版社的這次委託,無疑開啟後世重新詮釋這部殘篇的合法空間。
音樂證據:重返手稿
然而,經歷這些風格各異的續寫嘗試後,近年的學界與樂界開始反過來追問:普契尼本人究竟想把《杜蘭朵》寫成什麼樣子?於是,研究焦點重新回到他留下的原始手稿。波士頓大學學者黛博拉.伯頓(Deborah Burton)提出一套「法醫音樂學」的研究方法。她嚴密檢視那36頁殘稿,並找證據來試圖解答普契尼在草稿中註記的「然後是崔斯坦」(Poi Tristano)字眼。這一註記至少顯示,普契尼當時很可能曾設想以近似華格納《崔斯坦與伊索德》式的心理昇華,來處理最後的情感轉折。
這項學術視角,也為當年在歷史條件下被大幅壓縮的阿法諾構想,帶來了重新評價的契機。要理解這場評價的翻轉過程,必須釐清「阿法諾第一版」與「阿法諾第二版」的差異。為了填補情感轉變,阿法諾最初寫下一段篇幅長、管弦樂結構也更飽滿的過渡音樂;然而托斯卡尼尼與出版商為了追求盡可能貼近普契尼的「純粹」,硬要求阿法諾捨棄這些個人發揮。這個大幅刪減後的「阿法諾第二版」雖然成為後來流傳的標準版,卻也強化了劇情上「一吻轉向」的突兀感。
2023年,指揮家帕帕諾(Antonio Pappano)帶領羅馬聖塞西利亞音樂院管弦樂團發行錄音(https://reurl.cc/epXe6R🎼)時,做了一個極具膽識的決定:他選擇錄製當年那份完整、未經刪剪的「阿法諾第一版」。帕帕諾認為,阿法諾最初的設計其實十分敏銳,捕捉到角色「心理淨化」的過程。這套錄音不僅補強了公主情感轉變的說服力,也使人重新意識到:阿法諾原始的構想,或許比人們過去的想像更接近普契尼希望達成的戲劇邏輯。
世紀修補:當代重構與跨代再生
到了2024年,《杜蘭朵》的修補又出現一種更精準、也更克制的實踐方式。具備法學博士與作曲家雙重背景的Derrick Wang,受美國德拉瓦歌劇院(Opera Delaware)委託,採取了極度謹慎的策略。他並未捨棄大眾熟知的阿法諾結局,而是運用「法醫音樂學」觀念,僅替換「阿法諾第二版」中情感轉折最生硬的衝突片段。他刻意植入前幾幕與柳兒相關的「音樂記憶」,讓卡拉夫交出姓名的舉動轉化為一種對等的權力博弈,最終較為自然地接回阿法諾原有的慶典式結尾。
當代《杜蘭朵》的續寫大致可以分成兩條路線:一條是回到普契尼與阿法諾留下的材料之中,盡可能修補既有結構;另一條則是承認作曲家辭世造成的斷裂已成既定事實,進而從新時代的觀點重新構想結局。
有趣的是,若將同樣於2024四年首演,由作曲家田志仁(Christopher Tin)譜寫的全新結尾(https://reurl.cc/ov7oyj🎼)與Derrick Wang的版本並列來看,恰好可以看出當代介入古典作品的兩種哲學。Derrick Wang偏向歷史語境的邏輯嵌合;田志仁則徹底拋棄阿法諾框架,從現代創傷心理學切入。田志仁將普契尼的「斧頭動機」轉為明亮大調,並刻意剝除原來用意在營造東方色彩的木琴與鑼,追求一種去符號化的普世情感。換言之,Derrick Wang試圖修補的是戲劇結構的斷口,田志仁則更關心在當代倫理與創傷語境下,人們能如何重新感受這個故事。
綜觀這百年來《杜蘭朵》結尾的演變,從最早托斯卡尼尼的刪修定本、郝維亞與貝里歐各自不同方向的現代續寫,再到近年回歸手稿、強調歷史證據的修補方向,這部作品恰因它的未完成,反而成為持續被重新解讀的原因。
100年前,托斯卡尼尼在史卡拉放下指揮棒,宣告《杜蘭朵》在此終止;100年後,人們或許反而逐漸明白,這部作品之所以有不絕的新意,正來自它從未真正結束。因此它不再是個音樂史上的殘缺與遺憾,而是透過不斷被重新提問、重新完成,而有著歷久常新的藝術生命。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