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腿、乞丐與性侵受害者　當權力者看不起藝術時，他們在想什麼？

這陣子藝文界很熱鬧，但不是因為什麼大作問世，而是一個「大人物」的毒舌發言。

好萊塢巨星「甜茶」提摩西‧夏勒梅（#Timothée Chalamet）在2026年一場談論電影票房的座談會上，隨口拿歌劇和芭蕾開刀。他說，他不想在那些圈子工作，因為那就像是在求大家：「拜託讓這東西活下去吧，雖然已經沒人關心了。」（“I don’t want to be in the opera or ballet business... where you're like, 'Please, let this thing live, even if no one cares anymore.'”）在他眼裡，歌劇和芭蕾就像是在街邊乞討、沒人要看的「乞丐」。

如果你覺得這個算毒舌，那俄羅斯文化部長柳比莫娃（Olga Lyubimova）的話就更狠了。這名掌握文化預算的大官，2008年在網誌上寫道，她極度討厭博物館、歌劇和古典音樂。她甚至用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比喻：去看這些藝術，就像遭遇性侵，「我只能躺下來，張開雙腿，深呼吸，甚至還得試著去享受它。」

一個把藝術當成「乞丐」，一個把藝術當成「強暴」。這些發言背後，其實藏著一種共通的傲慢：「我手上有權力（或流量），我不懂你們在忙什麼，所以你們的東西肯定很過時、很累贅。」為什麼他們要故意擺出一付鄙夷藝術的模樣呢？也許出發點不一樣，但是出言不遜的臉孔卻是相同的。

例如：柳比莫娃出身戲劇世家，父親是著名戲劇學府校長兼戲劇評論家包里斯‧柳比莫夫（Boris Lyubimov），本人轉入文化部官僚體系前，長期在俄羅斯公共電視體系擔任記者、文化節目編導與節目企劃。她會不懂藝術嗎？不，她是故意在「演」。在網路時代，宣稱自己「沒文化」、「受不了歌劇」，反而能建立一種「我跟大眾站在一起」的親民形象。她透過羞辱藝術，表明自己不是那種來自被形容為「劇場王朝家族」的家庭，高高在上的菁英。這也許是出自某種個人企圖的算計，但藝術文化就平白遭到了譏諷。

甜茶代表的是另一種邏輯：市場至上。在他眼裡，沒收視率、沒票房、需要政府補助才能活的東西，就是沒用處、沒有尊嚴。他把「點閱率」當成衡量藝術價值的唯一標準，卻忘了有些東西的價值，本來就不是拿來變現，而是有永續存在的深層意義。

這種權力者對藝術的排擠，其實不是新鮮事。傳奇芭蕾舞星普利謝茨卡雅（Maya Plisetskaya）在自傳中，就記下了這一段讓人啼笑皆非的往事。

1967年，她想演《卡門組曲》，把卡門演成一個追求自由、敢愛敢恨的真實女性。但當時的蘇聯文化部長福爾采（Ekaterina Furtseva）看排練時，氣到差點心臟病發。部長的理由很瞎，她覺得普利謝茨卡雅動作太挑逗、太低俗，甚至當眾大罵：「妳的大腿在對觀眾說話！」

部長下了一個很荒謬的命令：要求卡門穿上長裙，把大腿遮起來。這跟柳比莫娃把看戲比喻成性侵的邏輯一模一樣：她們都把藝術「色情化」，覺得只要看到肉體、看到熱情，就是不道德、不健康。

首演那天，全場觀眾瘋狂拍手，但是台下的文化部長卻氣到要吃鎮靜劑，當晚就下令禁演。而普利謝茨卡雅曾經直接回嗆文化部長一句名言：「卡門不是蘇聯模範工人，她是自由的女人！」（https://reurl.cc/np07Ll🎼）

有趣的是，權力者往往很現實。普利謝茨卡雅在書中冷冷地觀察到：當後來《卡門組曲》在國外大紅大紫、能幫蘇聯賺取外匯時，官方馬上就翻臉跟翻書一樣，不說它低俗了，反而把它當成國家的驕傲。

回到現在發生的事件，西雅圖歌劇院（Seattle Opera）的回擊就很聰明。他們沒跟「甜茶」吵架，而是直接推出「TIMOTHEE」（甜茶的名）折扣碼（圖取自https://www.instagram.com/seattleopera/）。意思很清楚：你說我們沒人看？那我們就借你的名號來賣票。這種幽默，是藝術家在權力面前最後的尊嚴。

我們常說一個人有沒有「文化」，其實不在於他聽不聽得懂歌劇，而在於他懂不懂得「尊重」。

鋼琴大師瓦薩里（Tamás Vásáry）曾經回憶，他年輕時窮到沒飯吃，匈牙利音樂大師高大宜（Zoltán Kodály）二話不說，直接塞錢給他，還買名琴送他，卻從來不要求他去彈什麼有市場的作品。對高大宜來說，音樂是神聖的精神活動，不是拿來算帳的生意（https://reurl.cc/YD684🎼）。

當一個手握大權的部長、或是擁有千萬粉絲的巨星，隨口把藝術糟蹋成「乞丐」或「枷鎖」時，真正顯得沒品、貧乏的，從來不是舞台上的藝術，而是說話的那個人。普利謝茨卡雅的大腿依然在舞台上跳躍，而那些想遮住她大腿的人，最後都消失在歷史的塵埃裡。同樣的，當「甜茶」成為被遺忘的昨日黃花時，相信那些可憐的歌劇和芭蕾，仍會紅紅火火的繼續上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