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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必完美、嚴謹、傳奇,以及些許任性女高音蔻楚芭絲辭世

  • 陳效真
  • 2天前
  • 讀畢需時 5 分鐘

2026年8月20日,維也納國立歌劇院升起黑旗,悼念辭世的榮譽會員、羅馬尼亞女高音蔻楚芭絲(Ileana Cotrubaș),享壽87歲。


從兒童合唱走上歌劇舞台


蔻楚芭絲1939年出生在羅馬尼亞多瑙河畔的加拉茨(Galați),父親是愛唱歌的公務員,也是業餘合唱團的成員,蔻楚芭絲很自然也愛上唱歌。她第一次走進劇院不是聽歌劇,而是參加《卡門》的兒童合唱。進入布加勒斯特音樂學院後,她接受斯特羅埃斯庫(Constantin Stroescu)的指導,由於訓練極其嚴格,蔻楚芭絲一度灰心到想放棄。老師教她最重要的一件事是:技巧只是手段,最後仍要回到音樂、人物與歌詞。


1964年,25歲的蔻楚芭絲以德布西《佩利亞與梅麗桑》的兒童角色伊尼奧德(Yniold)正式登台。當晚法國著名的音樂教育家娜迪亞・布朗熱(Nadia Boulanger)也在場,演出後特別到後台,當面稱讚她的法語發音。1965、1966年,蔻楚芭絲接連在荷蘭與慕尼黑的聲樂比賽得獎,海外邀約隨之而來。1968年加入法蘭克福歌劇院(Frankfurt Opera);1969年以《魔笛》「帕米娜」首度登上維也納國立歌劇院,此後維也納成為她最重要的舞台之一。


史卡拉的15分鐘救場


讓蔻楚芭絲國際聲名大噪的,是1975年1月7日的史卡拉歌劇院《波西米亞人》。原定飾演咪咪的芙蕾妮(Mirella Freni)在總彩排時病倒,男主角帕瓦洛第想起先前在芝加哥的合作經驗,立刻提議:「去找蔻楚芭絲!」


當時蔻楚芭絲住在英國,接到電話立刻趕往米蘭,但是過程並不順利。首先,院方必須緊急處理羅馬尼亞護照的簽證問題,接著偏偏班機誤點又碰上米蘭馬爾彭薩機場(Malpensa, MXP)因濃霧關閉。班機轉降米蘭利納特機場(Linate, LIN)後,在警方護送下,蔻楚芭絲從停機坪直接被送進史卡拉劇院。晚上8點45分抵達劇院的時候,距離開演只剩下15分鐘。還好,蔻楚芭絲在機上已經自己先化完妝。上台前,指揮普雷特(Georges Prêtre)只來得及透過助理提醒「唱〈是的,他們都叫我咪咪〉是打兩拍,不是四拍。謝謝。」


這件事常被描寫成傳奇救場,我反而覺得,更能看出蔻楚芭絲長年劇院歷練所鍛鍊出的專業能力。史卡拉在最後關頭敢點名找她,本身就是信任;對她而言,臨時頂替也並不陌生。那晚看似奇蹟,其實是多年歷練的結果。


不完美,卻成就了薇奧麗塔


與克萊伯合作的《茶花女》是蔻楚芭絲最著名的錄音。這套唱片並不是與舞台演出毫無關聯的錄音室企畫,而是承接導演奧圖‧宣克(Otto Schenk)與克萊伯1975年4月在慕尼黑巴伐利亞國立歌劇院推出的製作。錄音沿用巴伐利亞國立歌劇院的管弦樂團與合唱團,主要角色則重新配置,由蔻楚芭絲、多明哥(Plácido Domingo)與米倫茲(Sherrill Milnes)組成錄音陣容,1976年5月與次年6月在慕尼黑市民啤酒館完成錄音。


蔻楚芭絲的聲音並非毫無缺點。當年的評論也曾指出她音色偏薄、高音穩定度不盡理想。但是對於「薇奧麗塔」這個角色,這些弱點反而替角色加分。舉例來說,第一幕著名的〈始終自由〉(Sempre libera)(https://reurl.cc/p8vy8e)中,克萊伯把速度推得很快,蔻楚芭絲唱到高音時甚至顯得緊繃。聲音未必完美,但是放回戲裡,卻讓薇奧麗塔的興奮帶上一絲慌亂。我的感覺是,她不像真的相信眼前的狂歡,反而像急著用狂歡壓住恐懼。


更讓人難忘的是第三幕讀老傑爾蒙來信。蔻楚芭絲幾乎拿掉歌劇演員慣有的表演腔,把聲音收得很乾,像真的在讀一封信。直到最後一句「太遲了」(È tardi!)(x),絕望才突然落下來。維也納國立歌劇院在悼文中,也特別提到這段演唱已經被寫進《茶花女》的演出史。


「難搞」背後的歌手立場


蔻楚芭絲在圈內還有另一個名聲:難搞。她確實一次次和導演、指揮、劇院鬧翻,但是爭執重點通常不是待遇,而是角色怎麼演、音樂怎麼處理,以及歌手到底有多少發言權。她最反感的是被當成只能服從指令的木偶。


1973年在維也納國立歌劇院排演《葉甫蓋尼‧奧涅金》時,蔻楚芭絲和導演諾爾特(Rudolf Noelte)發生嚴重歧見。尤其到了「寫信場景」,導演要求的動作完全不符合她對音樂與人物情緒的理解,蔻楚芭絲最後乾脆退出製作。蔻楚芭絲後來回憶,她並不反對導演提出新的想法,反對的是導演拒絕和歌手討論,只要求服從。1984年在大都會歌劇院,她又因不滿指揮柯恩(Eugene Kohn)對《波西米亞人》的處理,拒絕演唱最後一場。蔻楚芭絲認為指揮既不能只是跟著歌手走,也不能只要求歌手服從,雙方必須真正一起做音樂。1987年在蘇黎士,蔻楚芭絲又因《茶花女》的舞台製作與劇院翻臉。她原想退出,但是在違約金的壓力下還是完成演出,卻在謝幕時公開向觀眾表明自己不認同這個製作。


持平而論,把所有衝突都解釋成捍衛藝術也不盡公平。她有時理由充分,有時則是處理方式值得商榷。例如前述大都會事件,她在正式通知劇院前先聯繫《紐約時報》樂評人哈洛德‧荀貝格(Harold C. Schonberg),在議事程序上很難說是妥善的處理方式。蘇黎士事件也一樣,她有權表明立場,但是一起謝幕的歌手、樂團與工作人員無法選擇是否參與抗議。「難搞」的風評因此並非毫無根據。


最後的舞台選擇


1990年,51歲的蔻楚芭絲在聲音仍維持良好狀態時退出歌劇舞台。除了因為幼年時期鏈球菌感染留下的心臟瓣膜問題,她對當時歌劇院的製作風氣也愈來愈失望,覺得唱歌不再像過去那麼快樂。既然如此,她寧願自己決定何時停下腳步。


回頭看蔻楚芭絲的一生,主線其實很清楚:她律己甚嚴,知道自己的聲音能做什麼,也知道自己工作的原則是什麼。前者讓她懂得保護和運用聲音,後者則形成她對角色與舞台合作近乎固執的要求。那些原則讓她締造許多出色的演出,也一次次和導演、指揮、劇院發生衝突。她不是單純的藝術理想主義者,也不只是個性上難以合作的歌手。更準確地說,她有一套明確堅守的標準,而且願意承擔堅持那些標準所面臨的代價。至於是不是每一次都對,她留下的爭議已經給出了答案:未必,但是她始終真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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