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巴赫放回未知之境 維勒斯坦《碎片》重新帶路經典與新作
- 陳效真
- 2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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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大提琴家而言,巴赫6首無伴奏組曲是一生無法迴避的功課。表面上只有一把大提琴演奏,音樂裡卻藏著多重聲部、不同的舞曲節奏與龐大的整體結構。演奏者沒有樂團幫襯,也沒有厚重聲響掩蓋弱點,每個音都赤裸裸呈現演奏者的意念。

美國大提琴家維勒斯坦(Alisa Weilerstein)很早便開始演奏這套作品,卻遲遲不敢錄下整套組曲。她敬畏作品背負的演奏傳統,也承受無數名家錄音帶來的壓力,總覺得自己還沒有準備好。她甚至曾因練習不如預期,氣得把樂譜摔向牆壁。因此,原先維勒斯坦計畫到了65歲,累積更多人生閱歷以後,再留下自己對巴赫的理解。
不必替巴赫下定論
改變她想法的,是2019年與馬友友的一通電話。馬友友在電話中溫暖地鼓勵她,錄音不是替作品下定論,而是記錄演奏者在某個人生階段的理解,如同拍下一張當時的照片。錄音雖然會被長久保存,卻不代表當時的詮釋就是最終答案。如同馬友友曾三度錄製巴赫無伴奏大提琴組曲,每一次的理解都不同,記錄的正是他在不同時期與作品相處的狀態,是一生與作品共同成長的生命歷程。
這番話讓維勒斯坦明白,不是找到完美答案,才有資格錄製巴赫。人的經驗會改變,對作品的理解也會隨之改變,錄音保存的只是演奏者在當下能夠給出的見解。卸下這種心理壓力後,維勒斯坦在37歲走進錄音室,完成六首組曲的全套錄音(https://reurl.cc/Ggj96p🎼)。這個想法也改變了她與巴赫相處的方式。她不再只是小心翼翼地仰望經典,而開始把每次演奏看成發展中的過程。
疫情期間,世界各地的音樂廳相繼關閉。在這段沉潛的日子裡,她又往前追問了一步:既然人對巴赫的理解會隨年齡改變,演出巴赫的方法是否也能改變?《碎片》(FRAGMENTS)的構想便由此展開。
拿掉熟悉的曲序
維勒斯坦把巴赫6首組曲的36個樂章分開,邀請27位當代作曲家創作新曲,再把兩者重新組合成6場獨奏音樂會。所有巴赫樂章與新作都會完整演奏,改變的只是原有的順序與組合方式。前奏曲可能直到最後才出現,有些新作也被分成數段,前後部分可能相隔20分鐘才重新接上。
觀眾進場時,只知道演出包含哪些作曲家的作品。演出進行時,他們不知道當下聽到的是巴赫還是新作,也不知道作品名稱,完整曲序直到散場才會公布。整場演出約1小時,中間沒有報幕、停頓與掌聲。平常聽見「巴赫」,人們很容易先想到莊嚴、理性與經典;看到當代作曲家的名字,也可能直覺擔心作品艱澀。當這些資料暫時不被公布時,聽眾只能先直接面對聲音。
先聽聲音,再看名字
維勒斯坦在多倫多演出的時候,一名19歲的聽眾以為舞台上藏了麥克風。他不相信在沒有擴音設備的情況下,一把大提琴竟然能發出如此多樣的聲音。這個反應顯示,當聽眾不確定作品的年代與類別時,注意力可能更容易專注到聲音本身。他們不必先理解滑奏、刮奏等各種弓法,也不必熟悉泛音、撥弦等技巧。有人聽見粗糙的摩擦,有人注意到輕巧的撥弦,也有人覺得某些聲音像呼吸。先聽見聲音,再認識作品與作曲家,有時候比閱讀長篇解說更直接。
拿掉文字,換上視覺
《碎片》的演出雖然拿掉文字提示,卻沒有讓觀眾完全失去引導。燈光、服裝與舞台裝置,仍然對音樂內容提供另一組明確線索。
《碎片1:驚奇》(Wonder)以巴赫第一號組曲為中心。舞台上的光箱整齊圍成半圓,色彩溫暖,氣氛安定。《碎片2:騷動》(Tumult)則以第二號組曲為骨架,光箱傾倒散落,燈光變得尖銳,維勒斯坦的服裝與妝容也更接近龐克造型。即使不知道曲名,觀眾仍會從舞台景象感受到秩序、衝突或不安。
只是,《碎片》也因此引起一些矛盾爭議。維勒斯坦雖然想減少文字資料帶來的成見,卻可能透過視覺先替聽眾設定情緒。當舞台看來像一片廢墟,尖銳的拉奏很容易被理解為衝突;柔和白光亮起,也自然成為安定的象徵。問題不在於演出使用了視覺,而在於視覺是否太早限制聽眾的理解。燈光與舞台可以幫助觀眾進入音樂,也可能在聽眾感受音樂之前,已經替音樂指向某個答案。凡是結合音樂與劇場的演出,都很難完全避開這個問題。
冒險背後的紀律
維勒斯坦自身的經歷,也讓《碎片》有了形式之外的意義。9歲那年,她早上還在練習巴赫第二號組曲的小步舞曲,下午前往預約好的醫生門診,隨後被安排住院並確診第一型糖尿病。此後,她必須隨時管理血糖、飲食與行程。這些規律沒有暫停鍵,也不是出於個人選擇,而是每天被迫必須完成的基本工作。長期在限制中維持穩定,讓她更清楚如何控制舞台上的風險。《碎片》看來充滿突發感與不確定性,實際上卻建立在極為嚴格的安排上。維勒斯坦必須記住複雜的曲序,在1小時不中斷的演出中調整呼吸、體力與情緒,還要使風格差異極大的作品自然銜接。
新的代價
不過,《碎片》這種安排也有它的問題。巴赫與當代作品緊接演奏,有時能讓彼此聽起來更有新意,有時卻會互相干擾。像是在密集、尖銳的聲響之後接上巴赫,強烈的反差可能讓巴赫顯得過於平淡;安靜的段落才剛結束,下一刻突然換成舞曲,情緒上也顯得有些突兀。另一方面,當代作品被拆開來演奏,原有的樂曲發展邏輯遭到干擾;巴赫組曲不再照原來的順序演奏,各樂章之間的前後關係也因此改變。聽眾固然聽見了平常不會出現的組合,但也少了從頭到尾完整聽完一首作品的機會。
無論如何,巴赫始終是整套樂曲最穩固的支點。《碎片1》把家喻戶曉的第一號組曲〈前奏曲〉留到最後。經過1小時的陌生聲響後,那串熟悉的G大調琶音才出現,像是終於找到回家的路。這個安排效果十分出色,卻也顯示出計畫較為保守的一面。最後負責安定人心的,仍然是巴赫。雖說當代作品因此得以露臉,卻也可能只是回到經典之前的沿途風景。
維勒斯坦沒有拆掉所有路標,只是改用另一種方式帶路。沒有巴赫,27首新作很可能只在當代音樂的小圈子裡流通;沒有新作,巴赫也可能落入名家演奏經典的熟悉模式。《碎片》的價值,不在於它是否推翻傳統,而在於它讓兩類作品暫時離開原來的位置,產生一種異位的動能。兩者未必處於完全平等的位置,卻都在與對方的互動中,讓聽眾聽見不同以往的面貌。
誰決定作品值得聆聽
《碎片》最後的提問,不只是關於巴赫與當代音樂並置,而是讓觀眾思考,如何判定一首作品是否值得認真聆聽。我們是否早已習慣先被告知作品重要,才願意仔細聆聽?還是試著先不過問作品的年代與名聲,反而更能直接深入音樂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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