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全新的「綠色」貝多芬 維京古爾的E調音樂迷宮
《作品109:貝多芬‧巴赫‧舒伯特》(https://reurl.cc/RRYzOn🎼)的封面很引人注意:冰島鋼琴家維京古爾(Víkingur Ólafsson)沒有坐在鋼琴前面,也沒有擺出古典巨星美照中常見的耍帥姿勢,而是穿著深綠色外套,投身在一大片綠色的冰島苔蘚中。他把耳朵貼近地面,像是在傾聽苔蘚底下細微的聲音。

這個畫面並不是視覺噱頭,而是呼應維京古爾對E大調與E小調的色彩聯想。他曾多次提到自己有類似聯覺(synesthesia)的經驗,不同調性在他腦中會呈現不同顏色,而E調始終與綠色相連。至於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受?他坦言目前沒有科學方法可以解釋,只能把它稱為一個「美麗的小謎團」。維京古爾把建立在E大調與E小調上的作品收進同一張專輯,讓「綠色」成為串連整張唱片的隱形線索,也讓不同作品在調性與聽覺感受之間彼此呼應。
至於側身躺在一片青綠苔蘚上的姿勢,他承認原本就是一個帶有玩心的點子,而且很享受這張封面引發的各種反應,有人覺得充滿詩意,也有人覺得古怪甚至滑稽。對他而言,不同解讀本來就是專輯想留下的空間。
反其道而行的曲目編排
對維京古爾來說,封面只是入口,真正重要的是整張專輯的曲目安排。他不只是把貝多芬、巴赫和舒伯特放在一起,而是替貝多芬的作品109設計了一條新的聆聽路線。他希望聽眾不要把這首曲子當成只能遠望的貝多芬紀念碑,而是循著E調的顏色與聲音,一步步靠近。
錄製貝多芬晚期奏鳴曲的時候,許多鋼琴家會把最後三首視為一組,因為它們就像是貝多芬晚期世界的三個入口。而維京古爾在意的,卻是另一件事:如果作品109總是排在三首作品最前面,一般人是不是很容易把它當成這組作品的「開場」?等到聽完整套作品,注意力往往被作品111終樂章的變奏吸引,忽略作品109本身的光彩。因此,這次維京古爾把作品109設定為整趟聲音旅程的核心與終極目的地,讓前面的曲目逐步為它鋪路。一路上有巴赫、另一首貝多芬奏鳴曲,加上舒伯特。共同的線索都是E調。從調性、音色到色彩聯想,他先蘊釀作品109的聲音世界,再讓它最後壓軸出現。
走向核心的前奏曲與奏鳴曲
匯聚與最後的祈福
當作品109終於出現時,前面曲目所做的鋪陳:巴赫的複音、第二十七號鋼琴奏鳴曲的戲劇張力,以及舒伯特自然流動的歌唱性,都在這一刻匯聚起來。當主角,也就是作品109響起時(https://reurl.cc/MW38RX🎼),耳朵已經熟悉前面幾首作品的聲音,也更容易聽見它們如何在貝多芬晚期作品中交會。整首作品的情感重心落在最後一個樂章(https://reurl.cc/qaGLk0🎼)。前兩個樂章像是鋪墊,真正的旅程從變奏曲開始。貝多芬先提出一段簡單而平靜的主題,接著一次次改變它的樣貌,最後又回到最初的旋律。當熟悉的主題再次出現時,雖然旋律沒有改變,聽起來卻已經和一開始完全不同。
不過,作品109並不只是專輯的終點,而是通往最後寧靜的一道門。維京古爾最後還安排了巴赫《第六號法國組曲》的〈薩拉邦德〉(https://reurl.cc/zOqYAp🎼)作為真正的尾聲。他曾形容,這首舞曲就像一段「最後的祈福」,不是再把情緒推向高潮,而是在經歷整段旅程之後,讓聽者帶著沉澱過後的心情離開。
理性控制下的聽覺美學
維京古爾一直認為,錄音和音樂會是兩種不同的表演方式。音樂廳需要把聲音送到最後一排,錄音則可以把注意力放在細節中。所以他沒有刻意追求宏大的音響效果,而是讓每個聲部、每個音符都保持清楚的層次,也讓許多平常容易忽略的細節變得更加清晰。
不過,這樣的演奏會帶來另一種看法。當每個細節都交代得很清楚,整體聽來就可能顯得過於冷靜、工整。有些人會期待貝多芬多一點爆發力、多一點不受控制的激情。對這些聽眾而言,這樣的詮釋或許少了一點令人屏息的衝擊力。
條條大路通貝多芬
《作品109:貝多芬‧巴赫‧舒伯特》最值得聽的地方,在於它提供另一條靠近作品109的方法。一路聽下來,你聽見的不只是最後那首奏鳴曲,也會發現前面的音樂始終留在耳邊,慢慢改變你理解作品109的方式。
對初入門的聽眾而言,只要抓住兩件事:E大調與E小調的顏色變化,以及作品109到了最後,音樂如何慢慢收斂下來,從外在的起伏轉向更細微的變化。對於已經熟悉這部作品的聽眾而言,這張專輯最可貴的是它提醒我們:經典的偉大不在於它反覆被讚頌,而是每一次靠近它,都會展現不同的樣貌。
維京古爾最打動人的,不是側臥在苔蘚上的封面,也不是巧妙的曲目安排,而是他領悟到,每個人都有自己聆聽和感受貝多芬的方法。有人藉由樂譜,有人透過歷史,他則從一種顏色、一種觸感、一條繞行的遠路走近貝多芬。他改變的不是作品109,而是讓作品109暫時放下經典的光環,重新成為一首值得慢慢靠近、反覆傾聽,重新發現和理解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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